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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为何称沈寿为世界美术家/​​陈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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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佐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张謇为何称沈寿世界美术家

□ 陈   佐

张謇在沈寿墓的墓阙门额上题字:“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女士墓阙”。在1921年的南通,世界美术家的称谓是很时尚的。美术家原是西方人对优秀绘画、雕塑工作者的尊称。我国对刺绣、编织类的民间艺人一般都称匠人,称他师傅是恭敬。沈寿是南通女工传习所所长,传教刺绣技艺,按传统应称她“先生”。张公此刻用“世界美术家”冠称沈寿,是肯定这位艺术大师的一生成就。

从西风东渐的清代以来,诸如油画、素描、摄影、工艺美术、美术家等一些新潮思想和相应的技艺名词从西方引入中国,通过书报刊物渐向民间普及。

如1910年,江宁(南京)举办南洋劝业会,实际就是学习世界上通行的博览会,想通过这种模式检阅国内农工各业实力,鼓励实业发展振兴国家。

劝业会内分设农业、医药、教育、工艺、机械、美术和通运等馆,展品达100余万件,参观人数达30余万。展中,女性工艺品众多,而且受到广泛的社会好评,上海《申报》《时报》都发布消息,还将那些杰出女子尊称为“美术家”。

劝业会中大量的刺绣和编物造花艺术品参加展览,评判这些特种工艺品需要权威专家参与,清政府破天荒地任命了两名女子审查官。一是时任农工商部女子绣工科总教习的沈寿,她曾献绣给慈禧太后获四等商勋荣誉,又有赴日本考察刺绣,作品参加国际妇女活动的经历。二是上海女教师赵履贞,在编物造花工艺方面技艺突出。在劝业会任总审查官的张謇,会中结识了沈寿。在京畿馆,他早就见到绣工科师生作品非同一般,知道沈寿不但绣艺出众,还是一位杰出的刺绣艺术教育家。

通过这次评审活动,沈寿识别古绣能力、大公无私的精神和勤奋的工作态度,都给状元公留下深刻印象,为以后聘请沈寿来南通工作留下伏笔。

沈寿虽然不是我国第一个用作品参加国际博览会的美术家,但她的刺绣作品曾四次参加国际活动,其出色的成绩给各国人民留下深刻印象。

清政府一向不重视世界博览会,认为那是西方人的事情。收到承办国邀请,只是出于礼貌勉强答应,参展的事宜却委托洋人赫徳负责。这位在中国海关工作多年,却对中国文化了解不深,选择的参展物品就不如人意,所以经办29次之多成绩平平。

1904年,圣路易斯国际博览会中,赫德竟将中国民间的鸦片烟具、裹小脚女人塑像、缠足弓鞋(民间俗称三寸金莲的女子小足布鞋)、杀人刑具搬上展台,严重地损害了中国形象。因此,引起朝野一致反对,清政府就从1905年的比利时列日博览会开始自我承办。

1907年10月23日,澳大利亚举行第一次世界妇女工作成果展览会。中国政府受到邀请,从农工商部女子绣工科挑选了一批刺绣,又到上海选了几幅妇女绘画一起参展。这是沈寿绣品第一次走上国际艺术展台。虽然她到北京仅年余,教绣工作才上手,但她仍拿出山水、人物、花鸟刺绣作品5件。教师金靜芬、徐志勤、沈静兰、朱心柏的花鸟绣品各1件,几人合作绣制的洋文绣品2件,而且有学生绣品30件。苏州福寿美术馆(沈寿丈夫余觉与农工商部友人合办,沈寿姐姐沈立主持)提供大型刺绣虎、仙女作品各1件。绘画作品是女画家金章与丈夫邱梫合作的花卉、鱼藻作品3件。

这批赴澳大利亚参展作品,中国没有获奖消息,这可能是当时的中国文化和传统手工艺在国际妇女眼中比较陌生,她们不了解其中奥妙。这次展览,沈寿为我国政府参加国际活动作出了重要贡献,也为以后组织展品参加世界博览会积累了经验。

沈寿绣品第二次参加国际活动是在1911年。

意大利为庆祝统一150周年,决定举办都灵万国制造工艺博览会,这是一次世界性的大型活动,中国政府也早就收到邀请。正巧,刚举办南洋劝业会就成了这次参加世博会的预演。如沈寿刺绣的《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展览时被参观的意大利公使斯弗利尓看中,邀请它到意大利参展。期间,美国使团也向南洋劝业会提出,可以按展会标价24000元购买这件刺绣,展会负责人以“中国另有所用”将他回绝。

1911年,中国参加都灵博览会的展品规格高数量多。意大利政府也重视中国展品,同意中国馆设在首都罗马。2月份中国馆正式开幕,沈寿刺绣的《意皇亨利像》和《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并立在大厅中央展览,其位置显要,作品引人注目。细看这两件刺绣工艺非同寻常,绣面精致难寻丝线针迹,而人物形象逼真,俨如真人站在观众面前。如国皇双目慈祥,特有精神。头顶上金发毵毵形态自然,身上佩饰也非常逼真。尤其是皇后那件天鹅绒围巾,看上去就如真的一样柔和,伸手似可触摸感觉到它的温暖。

据上海图书馆编印的《中国与世博:历史记录(1851-1940)》一书介绍,中国馆中还放映农工商部女子绣工科师生刺绣的电影纪录片,生动形象地介绍了中国女子的刺绣情景。这种神话般的场面,就是有数千年文明史的罗马也从未有过。一时,闻讯的居民奔走相告都来观看,连周边的都灵城乡百姓和各国办展人员也纷纷赶来。中国馆内顿时人如潮涌,争相竞看国皇和皇后绣像。消息传到宫内,意皇夫妇也乘车前来观看,见绣像真如自己形象,也欣喜不已。不久又有大会评审结果公布,沈寿绣的《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获“卓绝奖”和“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之卓绝奖凭”。它是本届国际博览会仅有的两个最高荣誉,其中一个由中国沈寿享誉。该讯息很快被世界各地的驻意记者获悉,他们纷纷报导发布评论,中国刺绣艺术大师沈寿就成为世界美术家名扬四海。展会闭幕时,清政府为加深中意两国友谊,特将沈寿绣的意皇夫妇像留赠意大利。意皇收到绣像,盛赞中国工艺。为向作者深表谢意,还将有皇家徽记的钻石金表和奖章回赠沈寿。其礼品转交,已由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办理。沈寿刺绣参加意大利国际博览会的辉煌成绩,张謇是非常高兴的。

沈寿绣品第三次参加国际活动是在1915年,当时张謇担任北洋政府农工商部总长。美国政府为庆祝巴拿马运河开凿成功,准备在旧金山举办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刚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为扩大国际社会影响立即响应。

张謇一向重视国际博览会,早在清末年间,就渔业和南通地方产品多次参加西方国家的博览会,颐生酒、精制盐等产品都获得很高的国际荣誉。所以,张总长就用农商部令公布了《筹备巴拿马賽会事务局章程》,组织专门机构督办参展事务,希望借此机会展示我国工商实力,推动农工商业发展。

沈寿1914年来到南通传教刺绣,闻知张公有意将南通刺绣也列入参展产品之列,就克服各种困难,组织师生抢绣参展作品。那年秋天,张謇利用自己身兼全国水利局总裁身份,在视察江淮水灾时抽身到南通与沈寿会晤,就刺绣参展事宜作了安排。女子师范校长姚倚云,还选女工传习所师生作品作了一次预展,有沈寿刺绣《耶稣像》等绣品参展,张謇到场观看十分滿意,亲自参与挑选作品。为参展取得更好成效,将入选绣品照相制版,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印制宣传手册。重点介绍沈寿和她的刺绣《耶稣像》,书中还有其它绣品图片和相关资料。为护送好这批珍贵刺绣,张謇还委托沈寿丈夫余觉负责具体事宜。余觉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还回苏州找到一批熟人,让蔡群秀等人的刺绣一起参展。赴美资金不足,沈寿参与借贷,让丈夫以实业团员身份护送绣品前往美国。

1915年3月9日,中国馆在美国旧金山市正式开幕。因展品是农工商部总长张謇亲自组织的,在参展的31个国家中,中国馆场面大产品多,分两次运达的货物有2000多吨。因此,美国政府也十分重视,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会场上,美国海陆空三军仪仗队排列整齐,许多政要、商贾到场祝贺,宣布那天为“中国日”。主持人宣布中国馆开幕时,中国的五色国旗高高升起,热烈的鞭炮声中政府代表团40多人出门接待宾客。美国三军仪仗队还举行阅兵式,飞机在天空中盘旋撒布传单。那天馆内外气氛非常热烈,引来大批观众。由于中国馆地方大、展品多、工艺精美,所以每天都有大批观众前来参观。加上旧金山华人多,有民间艺人进行义演,许多华侨拖儿带女一次次前来观赏,表达思乡之情。

这次由张謇组织的中国馆,是参加世博会以来最风光的一次。准备工作充分,展品工艺精良,赛过其它各国。大会评比结果公布,中国获奖数量最多,等级也最高。仅刺绣一项,最高级的三项全被南通女工传习所收入囊中。所长沈寿的《耶稣像》获金奖,教师施宗淑和姐姐合绣的《牧马图》获银奖,教师金静芬的作品也获青铜奖,其它绣品也在展览中获得很好的评价。因中国对办好这届博览会有贡献,所以组委会对中国政府表示感谢,农工商部总长张謇也荣获了大奖章。

沈寿绣品第四次参加国际活动是在1920年,这次是纯粹民间商贸活动。那年5月份,世界著名学者杜威来南通访问,张謇陪同他到大生纱厂参观后,又来到女工传习所观看刺绣。

从众多国内外来宾口中,张謇获悉美国等西方国家很喜欢中国刺绣工艺品。加上他儿子张孝若在国外考察活动时,也带回来如此讯息,于是决定办绣织局,将中国刺绣销到国外去。9月1日,绣织局在女工传习所成立,委沈寿任局长,上海和美国纽约分别成立办事处,组织一批适销美国市场的绣织品运往纽约。因主要事务由张謇操劳,所以开业顺利。这批货品分展品和商品两种,其中沈寿的《耶稣像》和《倍克像》只展不卖。

那幅《倍克像》是沈寿在上年病中休养时,根据美国著名女演员倍克肖像绣制的。这件绣品在美国纽约办事处展出,立即被广大观众所注目,记者们立即将它写成新闻加以报导。他们称赞中国刺绣精美,说绣成的倍克像能与传说中的维钠斯媲美。

许多美国群众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纷纷前来观赏《倍克像》,在店內见到许多绣品精美又实用,这些物品也就畅销了。连日的新闻报导也打动了正在西海岸的倍克,她不远千里来到纽约寻到办事处,看到《倍克像》真的和自己一模一样。头发卷曲自如,脸形正确双目有神。精致的刺绣竟能将自己胸前项链上的挂饰都绣得那么逼真。那挂件原本很小,中间的耶稣像也绣得清清楚楚。自己穿着的衣裙质感自然,折痕、花纹表现生动。双手张开的姿势自如,手中的中国折扇和戴的戒指也刻画成功。倍克站在自己的绣像前久久不忍离开,砰然心动决计按3000美元的标价购买收藏。经办人不敢擅自作主,遂向国内电询。张謇回讯指示:“此乃国宝,只展不卖。”几天后倍克又来申购,经办人向她说明情况并表示歉意,她只得恋恋不舍地回望着绣像告别。

张謇创办的绣织局历时年余就关闭了。其原因是绣织局资本以借贷为主,产品在美国市面销售虽然利润丰厚,但国内货品运输到美国路途遙远,资金周转时间长,所以后续货物上岸交不出高额的关税,货品就被美国海关扣押。而当时国内经济危机,大生企业集团过多地分担了张謇创办的社会事务,一时银根收紧大量贷款无法偿付,将被上海银团接管。张謇拿不出资金救急,绣织局只得停办。沈寿的《倍克像》和《耶稣像》由陈仲久护送回国。以后这两件刺绣在战乱中几经波折,最后还是张謇后人将它们妥善保护归献祖国。现在由南京博物院收藏,是国家一级文物。

在《中国与世博:历史记录(1851-1940)》一书中,我还查阅到南通女工传习所1926年有绣品参加美国费城世博会荣获甲等大奖的简短讯息。这也是张謇生前组织中国产品参加世博会的最后一次。甲等大奖是团体奖,位列单项的金奖前列,南通女工传习所能获如此大奖,一定是选送的作品多、品质也最优秀,在整个博览会中有非常显著的成绩。其参展作品中有哪些具体绣品,是否含有先师沈寿刺绣,该书都没记录。可惜的是,如此喜讯传来,张公正在其时归天。当时南通人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哪有心思理会这个海外讯息?

1938年日寇侵犯南通强占传习所,师生仓促解散,资料尽失。所以1926年传习所参加美国费城世博会的文字,只能从外在资料中发现。

刺绣艺术大师沈寿的精美刺绣作品,一次次在国际活动中亮相,她自己赢得众多荣誉的同时,也为祖国争了荣光。所以沈寿逝世后,张謇为她举行隆重的追悼会,选狼山风景区一块向阳坡地筑了沈寿墓。墓阙表门额上称她为世界美术家,是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位人民艺术家。

(作者单位:南通沈寿艺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