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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恩铭心永追忆/郑元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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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元英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母恩铭心永追忆

——读张謇忆母诗有感

□ 郑元英

张謇之母金氏是张謇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女性,在其心中树立了一个理想女性的典范。张謇在诗歌里歌颂着母亲令人称颂的品行,抒发着对母亲沉痛的思念。

生活中的细节,原本微小,却因为汇聚了母子深情反而更显重大,就如露珠因为反射出太阳的光辉而光华璀璨,放大镜将无形的热量汇于一处足以达到燃点。天冷检衣原本不过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行为,可孩子却透过衣服看到了母亲的忙碌与牵挂,触动了心底的弦,引起对母亲深深的眷恋与思念。《检衣》就是这样一首感人心扉的诗篇:

北风动庭树,落叶浩如雪。

游子身觉单,检衣辄呜咽。

游子还家时,襦袴垢且裂。

垢者忽以浣,裂者忽以缀。

浣斯复缀斯,不闻慈母说。

游子计出门,终岁十常七。

还家慈母劬,出门慈母惙。

念此心孔伤,泪下不可掇。

游子眼中泪,慈母心上血。

当北风萧瑟,万树叶落的时候,孤身在外的游子禁不住寒风的催促,匆匆回到住所哆嗦着打开行李,看到厚厚的棉衣,一面翻检一面抚摸着那密密的针脚,这饱含着母爱的衣服不仅温暖了身体,更化作热流熨烫了心灵,润湿了眼角。张謇禁不住想起每次回家时,母亲总是心疼的看着自己换下的又脏又破的衣服,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忙碌,又洗又补,“垢者忽以浣,裂者忽以缀。浣斯复缀斯,不闻慈母说”。尽管不说什么,可洗衣缝衣的动作都是那么细致,那么体贴。于是那些脏衣服仿佛因母亲的对待升了值,成了儿子在外辛苦的见证。游子在外所受的一切辛苦委屈,都在母亲的心疼中如雪遇热,化水而逝。还家慈母劬,出门慈母惙。游子眼中泪,慈母心上血。

张謇之母金氏贤孝端慈,教子谨严,她不仅给了儿子深厚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还以自己严而有度的教育方式使孩子们坚毅明理,以自己的言传身教令孩子们善良诚实。她是张謇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女性,在其心中树立了一个理想女性的典范。

謇母金氏少女时即以贤孝名闻乡里。她在父亲去世,母亲因悲伤哭瞎了双眼,兄弟们又都在外打工,偏偏遭遇水灾的艰难时期,凭借自己娇弱的身躯,坚强的意志支撑起一家的生活,她熬夜做鞋袜衣领,白天到市场上卖了买肉给母亲吃。自己却“杂麦屑豆纥为食。”张謇在《东台谒外祖父母茔志哀》里细细的描述当时的情景:

孙年八九龄,闻母在室时。外王父先卒,门户王母支。

道光中岁后,五岁三苦饥。亦有舅七人,各有妇婴婗。

棘棘不相保,角张自营为。王母恸失明,与母穷相依。

母以十指血,易稻供娘糜。自屑豆蔬覈,杂以微盐齑。

王母偶啜尝,抚母泪交颐。谓儿十分苦,儿苦苍天知。……[1]

母亲处境的悲苦和母亲的孝顺都足以令那个八九岁的少年震惊,以至于日后看到淮东发洪水就想起“东台我母里,漫漫闾巷没。痛母昔灾年,避母咽糠籺。”[2]母亲的痛苦经历和千百万灾民的痛苦融汇在一起,这些悲剧如此强烈地震撼着张謇的灵魂,使得他日夜难安为导淮奔走直到生命最后一息,所留下的最后文字还是在教导孝若如何治水,他曾经在淮河水利书说淮河泛滥本与其无关,然而这样为生民请命的精神何尝不是来自推己及人的同情心,来自少年时他对母亲所受苦楚的感同身受。

“不能受轻蔑”,坚持守护着作为人的尊严,捍卫人格的平等,张謇的母亲金氏除了教诲张謇自尊之外,更教导他要尊重他人的人格。当张謇的父亲因为佣工所为不当生气的时候,金氏相劝说:“是亦人子。儿子辈作事庸尽当耶?”[3]郑玄在《中庸》中的“仁者人也”一句之下注曰:“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郑玄指出,“相人偶”的要义在于“以人意相存问”,即承认别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独立的人,因而要把对方作为“同位之人”即在人格上与自己平等的人来对待,以对待一个“人”所应有的尊重和礼节与之进行社会交往。先哲们的千言万语似乎都不如金氏这句“是亦人子”来得透辟精警。这种推己及人的对人格的尊重,于平时的言行、点滴的细节中将一个大写的人字树立在张謇的心中,成为张謇一生追求人权平等的思想根源,并极大地影响了他的一生。张謇弃官从商的原因之一就是无法忍受皇权的侮辱。张孝若在传记中记载“甲午那一年,我父在京好几个月,有一回看到太后从颐和园回转到京城里,适逢大雨,地上的水积了一二尺,大小文武百官还有七八十岁年纪的老臣子,都跪在水里接驾。上面的雨,先落到帽子上边的红纬缨,从那里滴下来,滴到袍褂上,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还好像染了鲜红的颜色。那太后坐在轿子里,连头都不回。我父一看,心上就难过起来,觉得这种官,是有志气的人该做的么?还是回去做老百姓吧!”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女人们在一个个的时代重复地演绎着不重复的悲剧,少有例外。虽然少有记载(《张謇轶闻》里透露了些金氏与人共事一夫所受的委屈),但金氏心中必然有其不愿为外人道的悲苦,她把不能实现的愿望和做人做事的道德操守在一个个的日中灯下,通过严格的督促、笞打、告诫、烙印在张詧张謇两兄弟的心头。“詧、謇年四五,吾母教识字,及就外傅学,责课尤严,夜必命诵说日所受者。偶嬉游,必痛笞楚,曰;一生困苦,冀汝曹成立尝吾志,今若此,是无望矣。由是警、謇不敢自荒废。”[4]平日训导孩子“必以远大中正,无世俗之言。”在张謇出门时金氏切诫说:“闻誉当如闻毁,则学进,闻毁当如闻誉,则德进,他日任事,亦当如此。”[5]尤为难得的是金氏善知人,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张謇的父亲一心一意希望儿子能考中科举以身许国,她却在临终前仍叮咛:“科第为士人归宿,门户名号,自须求之,但汝性刚语直,慎勿为官……”[6]金氏走了,张謇不仅失去了世上最爱他的人,他也同时失去了世上最懂他的人。当我们失去了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时就会感到悲伤,而悲伤的过程能使我们摆脱对它的依赖,在没有它的情况下继续生活下去。[7]这就是悲伤的意义,然而张謇的损失是如此巨大,用一生一世的光阴也难以平复。夜深人静,一只小舟停泊丁堰,舟上的张謇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穿破江声,敲碎夜色,重重的落在张謇的心坎上——《邻船母笞儿》[8],声声敲心碎:

远闻韩伯俞,笞肤不楚伤亲衰。近者李廷尉,拥节感恸谁家儿。

亲衰犹见霜雪姿,拥节万一酬亲慈。我生三十贫贱耳,母乎安在,有儿奚以为?

急复急,荡船楫;呜复呜,儿夜泣。儿兮勿泣恫母心,儿有母笞我衣湿。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总难免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的悲哀。船楫一下下重重的拍打着水面,小儿委屈的啼哭在静夜中回响,挨打的小孩儿自觉不自觉地会大声哭泣以引起母亲的怜惜,而再也得不到母亲怜惜的张謇却比小儿泪流得更多。“儿兮勿泣恫母心,儿有母笞我衣湿”,这诗句直白得如同从心底直接喷发的呼喊,那一刻张謇听着挨打小儿委屈的哭声,那些载满了严厉又慈爱的母亲所给予的管教与关爱的回忆碎片一时间都涌了上来。张孝若曾说“平常的人家;大半父亲是严厉的,母亲是宽纵的……我祖母却大不然,他管教儿子,严厉的程度,或者比祖父还要加一点。我父的成立,得之祖母义方之教,不在少处。”[9]张孝若从来没见过祖母,关于祖母的一切自然是张謇告诉他的。“我生三十贫贱耳,母乎安在,有儿奚以为?”金氏去世时张謇还在人生艰苦的跋涉中,功名未就,膝下无子。这句反问表达的是张謇对母亲深深的内疚。

金氏去世十五年后,光绪二十年(1894)慈禧太后六十万寿,举行恩科会试。张詧在江西奉委庆典随员,将会去北京参加庆典,于是写信给父亲张彭年,让父亲命令张謇再去应试。张彭年此时已经七十七岁,可身体特别健康,既然张詧这么请求他也就对张謇说:“儿试诚苦,但几年未老,我老而不耄,可更试一回,儿兄弟亦别久,藉此在京可两三月聚,我心亦慰。”为了和哥哥在北京相聚两三个月,也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张謇虽一拖再拖最后连考具也没带可还是出发了,他只是想在京城见到思念已久的三哥,对考试并没放在心上。这一次,命运之神终于青睐于他,由他一路过关斩将。四月十三日考上了贡士的张謇一整天忙着拜谒各个房师,到了深夜他和哥哥张詧两人在住所“述忆亲慈,相向流涕”。二十八日夜在南通会馆里,张謇“感母与赵、孙二先生之不及见,又感国事,不觉大哭”。

张謇终于状元及第,可母亲却不能分享儿子的成功,“母既不获见,九鼎皆尘锱。飘飘纸钱烬,烂烂宫锦衣。纷纷路旁人,茕茕人间儿。”失去亲人和重要资源在心理上产生丢失感的含义在于,人们生活中长期承担的角色在自我中充予着感情,当角色的实际价值失去时,意味着实际的角色与渗透的情感被割裂,也就是实际的角色与心理上的角色被割裂。[10]在心理上张謇还将是并永远是母亲金氏的孩子,在实际生活中他却再不能承欢膝下,不能用自己的成功荣耀母亲。考中科举,让母亲成为诰命夫人,穿戴上那金碧辉煌的衣饰接受众人的祝贺,这样的梦想一定早已潜藏在张謇的心中并成为他不断磨练制艺的动力,但是儿子张謇虽在,母金氏却不能稍待诰命。这是张謇生命中一个永远的遗憾。

思念的长度体现出爱的重量,待张謇兄弟都被岁月磨成了白发老翁,“吾有叔氏七十翁,白头相将江海东。”[11]这丧母的悲伤却似乎仍历久弥新,“闻人丧母辄心恻,低徊遮连侍母侧。于何慰生思母心,林外断肠乌夜吟。”

(作者系海门市张謇研究会会员、海门市历史学会会员、复旦大学文学院博士)

参考文献:

[1]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下)第10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下)第28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3]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上)第36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4]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上)第36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5]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六卷(日记)第83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6]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六卷(日记)第84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7][瑞士]维雷纳·卡斯特:《羡慕与嫉妒-深层心理分析》第19页,三联书店,2004年。

[8]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下)第70,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9]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第10页,中华书局,1930年。

[10]孟昭兰:《情绪心理学》第157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3月第一版。

[11]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下)第31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