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强毅之力行其志/周至硕

以强毅之力行其志

——写在张謇先生逝世90周年之际

□ 周至硕

一

“以强毅之力行其志”，是张謇先生任全国教育联合会会长期间，应北京商业学校邀请，于1911年6月24日给商校师生演说中的名言。演讲中，张謇先介绍自己在“国事日非”的形势下，兴办实业与教育的决心以及近十余年间取得的成果，然后称颂山东武训乞讨集资，兴办教育的感人事迹，得出“人患无志，患不能以强毅之力行其志耳”^[1]的观点。张謇说自己“一介寒儒，无所凭藉如余者，所志既坚，尚免强有所成就，天下士亦可大兴矣！”张謇又说，“武一乞丐，幕天席地，四大皆空，是真丝毫无所凭藉，然一意振兴教育，日积所乞之钱，竟能集成巨资，创立学塾数所，是真士大夫对之而有愧色者。”^[2]言下之意，天下人只要狠下决心，持之以恒地践行自己的志向，就一定能有所成就，更不用说士大夫了。

二

“以强毅之力行其志”是张謇的人生感悟。张謇少年时代志存高远，12岁时口占对联“我踏金鳌海上来”，一语惊四方，然而，实现自己志向的过程，却有关山重重，千难万险。他走科举之路，因为是“冷籍”、是寒门子弟，就有“冒籍风波”、举债赶考的境遇。张謇付出常人十倍的艰辛，终于实现了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例授修撰。但是，当时的官场生态不可能实现他“富民强国”的理想，于是，他决心开辟“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道路，志向既定，付之实践，同样是荆棘丛生，寸步难行。

张謇高中状元的第二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清政府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条约中有允许日本在内地开办工厂的条款，张謇认为，日人在内地办厂，掠夺我资源，利用我劳力，而产品倾销中国，如同“沥血肥虎”。在当时两江总督的支持下，张謇利用家乡盛产优质棉花的优势，创办大生纱厂。但张謇只有状元桂冠，没有办厂银子，只能用招商集资的办法。张謇回顾创办大生纱厂经历时说：“初集数万金，厂舍建筑甫成，而经费告匮。继集数万金，棉花收买未足，而经费又告匮。东拼西集，朝夕拮据。加以小人之阻难，局外之反对，困苦情形，不但他人未曾尝试，即鄙人回溯生平，亦有数之厄运也。惟鄙人此时，绝无烦恼。设当时烦恼心一生，将此事废弃于半途，不但纺纱厂无成，股东股本付之不可知之数，试思后尚有人肯信用否耶？故不顾牺牲目前之快乐，力与患难为敌，久且相安。视烈风雷雨与景星卿云等量齐观矣。”^[3]

大生纱厂成功创办后，需要大量的棉花，为了保证原料供给，张謇又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建立产棉基地。这时，他想起了两件事情：一是在上海看到拉洋车、推小车的人大多是海门人、崇明人，生活很苦，他们离乡背井做苦力的原因是家乡地少。二是他看到苏北沿海有大片荒田可以开垦。于是他力劝地方官府组织开垦，引导农民植棉。但官府听说要投入大量资金垒岸围海，风险很大，回报很慢，纷纷回避，无人理睬。张謇对好友刘厚生说：“看来这种事业，如果我不做，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肯负此责任了。”^[4]

开垦苏北黄海荒滩同样困难重重，举步维艰。主要有三大困难：第一，地权复杂。这片荒滩不是无主之地，大多属于大大小小的盐商所有，还有兵田和坍户、酬户、批户所有。要开发荒滩，首先要征购土地，但不是所有人支持张謇的善举，有的盐商既不愿与张謇合作创办盐垦公司，又拒绝张謇收购他们的荒滩。无奈之际，张謇先购其外围土地，使其成为“孤岛”，然后晓之利害，高价收购。为解决复杂的地权问题，花了巨额资金，用了八年时间。第二，投资巨大。张謇要围垦的滩涂，涨潮是海，退潮是滩。要垦殖，先得筑堤围海，然后开沟造田，引灌淡水，洗涤盐碱，淡化土壤，种上植被，盖草还田，逐步改良，种粮种棉。这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为了吸纳开发滩涂的资本，张謇采取重点招引官僚、地主、富商投资入股的策略，使通海垦牧公司的原始资本得到落实。第三，植棉劳工。为了吸引农民到垦区种植棉农，张謇采用“永佃制”加“议租制”的经营方式，做法是，农民每亩交6元押金后，佃户可以永久租种，而且可以转租，甚至抵押；以种棉花为主，收获时，佃户和公司根据年景议租，一般公司得四份，佃户六份。与当时通例的“包三石”相比，可少交地租一半左右。大大提高了农民到垦区种棉的积极性。张謇还通过办农校、农场、专刊、棉作展览会等形式培训人才，推广植棉技术，提高棉花产量与质量。

有志者事竟成，通海垦牧公司的巨大成功，掀起了黄海滩涂开发的热潮，1914年至1922年的9年间，在范公堤以东，南起吕四川流港，北至陈家港纵约600多里，宽逾100里，原淮南盐区濒临黄海的1.2万平方公里海滩上，农垦公司如雨后春笋，纷纷建立，20万农民汇成移民大潮，涌入滨海垦区安家落户，缓解了通海地区人多地少的矛盾，同时，形成了大生纱厂的产棉基地。胡焕庸的《两淮水利盐垦实录》称：据中国华棉统计会统计，1930年至1934年间，江苏长江以北的新旧垦区的棉田已占江苏棉田面积的二分之一，占全国棉田面积的十二分之一，产量也大体如此。

张謇在农业开发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博得广泛赞誉，清末民初著名政治家翁同和把他与范仲淹并论：“范公堤外张公垦，饱腹心心十万家。”民国政府曾于1912年、1922年两度颁发嘉禾勋章，予以表彰。嘉禾勋章是民国政府成立后，授予那些有勋劳于国家或有功绩于学问、事业的人。张謇获此殊荣名至实归。

张謇认为“教育者，万事之母”、“一国之强基于教育”，因此，立志兴学。经过20多年的努力，终于取得令世人瞩目的成就。在南通地区，办中小学350多所，职业技术学校10余所，还与他人在各地兴办大专院校多所。1920年5月，美国著名哲学家、教育家、心理学家、政治家杜威应胡适等人邀请到中国北京、上海、山东、山西等地讲学，6月杜威到南通参观并演讲。兴盛的南通教育，给他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他评价说：“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

张謇在教育方面的成就，无不是他以刚强坚毅的决心，竭尽全力取得的。1901年10月，张謇上书两江总督刘坤一，申请创办通州师范。当时科举制度还未废除，两江总督府的顽固派竭力反对，分管盐政盐业的盐道说“中国他事不如人，何止读书也向人求法？”张謇的兴学计划没有得到支持，他十分气恼当政的昏庸愚钝，但不气馁，积极宣传“一国之强，基于教育。兴学之本，惟有师范”的主张。张謇教育救国的抱负深深感染大家，纷纷解囊支助。三哥张詧和亲友、同事支助7万余元，张謇自己拿出大生纱厂5年的工资和分红2万余元，作为建校基金，选址城东南的破庙千佛寺作校址，于1902年破土动工，1903年4月27日，私立通州师范正式举行开学典礼，张謇亲题校训“忠实不欺，坚苦自立”。

之后，张謇在南通次第兴办中等教育、高等教育，形成完整的教育体系，为实业、为社会服务。

其实，张謇在其它方面取得的成功都靠“以强毅之力行其志”，他说“鄙人脱离科举后，投身实业界，适当中国否塞之时。官僚奚落我，商侩轻视我，而我个人一切不顾，并力开辟经过许多困难，方得最后之稍许顺利。但所得顺利，不能算偿还困难，惟拿来增加奋斗。盖天下最有力的是金钱，最有作用的是势利。立时冷暖，人非受其薰蒸不可，能至大冷不觉其冷，大暖不觉其暖之一境，即庄子所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者，便可以成事。”^[5]什么才叫“强毅之力”？张謇曾经说：“一个人到了危难境遇，还是要抱定拿牙齿打落在嘴里和血吞，连手都用不着去摸肚子。”^[6]他坚信“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故踊跃从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鄙人之办事，亦本此意。”^[7]这是张謇“强毅之力”的简明注脚，这就是他为实现人生志向顽强坚毅义无返顾的形象。

三

那么，张謇使“强毅之力”的抓手和着力点是什么呢？纵观张謇一生，主要有二：一是改革创新，二是勤俭耐苦。

张謇说：“所谓革新者，昔之吏贪者革而廉，兵纵者革而敛，商困者革而纾，民偷者革而奋，实业革而兴，教育革而普，司法革而平，财政革而理。”^[8]张謇不仅提出全面改革的理念，而且身体力行，潜心实践。1913年10月，张謇出任北洋政府农林、工商两部总长，一上任就锐意改革，首先精简机构、紧缩编制，把农林、工商两部合并为农商部，将原来的8个司并为3司1局，裁减人员。然后，宏观指导农商部工作，从经济立法、查勘规划等方面着手改革创新。袁世凯政府时期颁行的经济法规一共有44项，其中32项是张謇任期内厘定制订的，占72.7%，许多法规还附设实施细则。他认为“国必有法，有法则治”^[9]“法久必弊，弊则变亦变，不变亦变。不变而变者亡其精，变而变者去其腐，其理固然。”^[10]他的理想就是吏者廉、司法平、财政理。张謇为了改变当时我国农工商各业落后、守旧状态，创办了农业、商业、蚕桑、戏剧等职业学校，培养专业人才，创新生产与管理方式。特别重视普及教育，提高国民素质，其目的在于开启民智，使商者纾、民者奋、实业兴、教育普。张謇一生创造了数十个全国第一，是中国近代杰出的改革家、创新家，著名史学家胡适称：“他独力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于全国。”

张謇在北京商业学校演说时，介绍了一种社会现象：“吾见夫世之企业家矣，股本甫集，规模粗具，而所谓实业家者，驷马高车，酒食游戏相征逐，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所业既亏倒，而股东之本息，悉付之无何有之乡。即局面阔绰之企业家，信用一失，亦长此已矣。”由此，他归纳总结了一条传世箴言：“吾观于此，乃知勤勉节俭任劳耐苦诸美德，为成功之不二法门。”^[11]张謇在世时，是勤俭耐苦的表率，并且以身作则，告诫家人、学生养成优良习惯。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一书中记载：“我父一生固然是刻苦，也十分节俭，他穿的衣衫，有几件差不多穿了三四十年之久，平常穿的大概都有十年八年。如果袜子、袄子破了，总是加补钉……每天饭菜，不过一荤一素一汤，没有特客，向来不杀鸡鸭”。^[12]张謇说：“下走之为世牛马，终岁无停趾；私以为今日之人，当以劳死，不当以逸生。”张謇常为自己创办的学校亲题校训，其中选用频率最高的字眼是“坚苦”“勤俭”“俭朴”。他认为每一次成功都是从劳苦困难中得来的。因此，张謇在北京商业学校演讲结束时赠言青年学生：“吾人之亨用，不可较最普通之今人增一毫；吾人之志趋，不可较最高等之古人减一毫也。”^[13]

张謇先生逝世已经整整90年了，然而，他“以强毅之力行其志”的精神，仍然具有十分鲜明强烈的当代意义。今天，我们国人的共同志向是实现中华民族近代以来的梦想：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这是百年以前张謇等前辈“强国富民”梦想的续篇，追梦路上，我们面临的艰难险阻虽然与百年之前有千差万别，但是，如果没有“以强毅之力行其志”的精神，梦想是不能成为现实的。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参考文选：

[1][2]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④》第187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3][10][11]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④》第186、62、186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4]刘厚生：《张謇传》。

[5][7][9][10][13]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④》第514、508、557、62、188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6][12]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第310、307页。

[8]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②》第37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