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一个世纪前的苏北海滩/庄安正

回望一个世纪前的苏北海滩

庄安正

   一个世纪前的苏北海滩应该回望，值得回望，是因为那片海滩在短时间内如同变戏法似地出现了许多盐垦公司，从而大大改变了原先荒凉落后的面貌。而这么多盐垦公司都是与张謇的名字连在一起的。张謇是南通人，却与苏北海滩结成了多方面的紧密联系。可以说，苏北海滩装饰了张謇一生的实业梦想，张謇为苏北海滩投入了太多的精力与心血。谈张謇，不能只谈近代工业，不谈近代农业；只谈城市，不谈乡村；只谈南通，忘了与南通毗邻的苏北海滩。

苏北海滩是一个南北向的狭长地带，南靠长江，北至连云港，西界范公堤，东临浩瀚的黄海，南北长约350公里，东西宽数十公里不等，面积约1.2万平方公里。南通与苏北海滩接壤，其辖区内的吕四盐场，即位于海滩南端。南通距离海滩最北的连云港等，不过二、三百公里之遥。在张謇将视野投向苏北海滩前，这里原属于淮南盐场。淮南盐场“古来有名之产盐地也”，早在汉代便居国内盐业界重要地位，但到了近代，淮南盐场由于海势东移，卤气渐淡，加之技术陈旧，盐业日趋衰落，昔日繁华荡然无存，已为国人普遍遗忘。是张謇的废灶兴垦，引领淮南盐场起死回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时期。

   一、张謇为何要在苏北海滩从事废灶兴垦

1.棉花至上。

夯实纱厂“自助之力”的需要---光绪二十年，张謇摘取状元桂冠，但很快受中国甲午战败的刺激，放弃仕途，投身“实业救国”，在南通创办了生产机制棉纱的大生纱厂。大生纱厂投产后对原料棉花需求量急增，使张謇日益感到应该建立一个稳定的棉花基地，“广植棉产，以厚纱厂自助之力”。南通当时是国内著名的棉花产地，无论是棉花产量、品质，都居国内一流，其名声在海外都很响亮。张謇第一步选择创办纱厂，就是考虑到了南通本地盛产棉花，便于就地取材，原料价格低廉的有利条件。

   但是，正因为南通的棉花盛名在外，每年秋天新棉登场时，各地客商云集南通收购棉花，北方有从山东、东三省，南方有从福建、广东来的，来商最多的是上海的华商以及日本客商，各地客商在南通设立收花站收购棉花。因求过于供，往往引起棉花价格上涨，这是张謇很不希望看到的情况。原料价格问题，关系到纱厂发展的根本。站在张謇的角度，他最希望看到棉花的价格越便宜越好，棉纱的价格越贵越好，二者的差距越大越好。但是，张謇阻止不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到南通收购棉花，控制不了市场上棉花收购价的上下波动。既然如此，唯一解决的办法是建立一块由自己规划，受自己控制的棉花生产基地。南通人多地少，能种棉花的地基本上都种上了棉花，且都属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进一步扩大棉花生产的困难很大。而苏北海滩近在咫尺，区域广阔，基本上还没有开发，光照、温度、降雨量等自然条件都与南通相似；况且苏北海滩的盐业已经衰落，只有整体转轨，广种棉花，才有起死回生的空间。废灶兴垦恰好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南通纱厂对棉花之需，又与苏北海滩的转轨发展合拍。这些条件的集合，使苏北海滩在张謇眼中成为了充当纱厂棉花基地的理想区域。

2.民生为大。

解决农民、灶民生活疾苦的需要---南通纱厂厂名“大生”，源自周易中所说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张謇为纱厂取“大生”厂名，即意味着在他创办纱厂的目标中，解决民生占有重要的成份，并非一味为了追求利润。事实上确实如此，张謇开发苏北海滩，即含有解决海门、南通农民，以及淮南盐场灶民疾苦的良苦用心。

民国初期与苏北海滩毗邻的海门、南通农民的生活非常困难。海门县仅“下沙的沙、倪、施、沈、陆五姓大地主就占有全县半数的土地”，地租剥削率一般高达百分之五十，还有多达二十多种的苛捐杂税。南通县的情况大致亦如此。张謇自称：“我自创办大生纱厂之后，常到上海。我开始知道，上海拉洋车及推小车的人，百分之九十是海门或崇明人。我曾调查他们的生活，都很困苦。他们所以到上海谋生的原因，即是无田可种，迫而出此也”。再看苏北海滩灶民的生活，更为悲惨。灶民的住房滚地龙、环桶舍除简陋外，结构很不合理，“房子不开窗，通风条件差”。灶民经常吃不饱，饮食不讲卫生，“菜是卤菜和蟛蜞酱，长了蛆子还吃”。他们穷得“夏天不穿裤子，已成为习惯”。灶民不仅终身被困在盐场，而且子子孙孙只能当灶民。

而张謇在苏北海滩计划建立大生纱厂的棉花基地，一方面需要大批海门、南通农民，以及本地的灶民前来参加废灶兴垦，另一方面也制定了各种优惠政策以吸引他们，努力希望他们通过在苏北海滩的辛勤劳动，获得土地，获得住房，获得报酬，逐步改善生活，并通过建立各种社会公共设施，逐步将苏北海滩建设成为一个农民、灶民乐于居住的模范乡村。应该说，张謇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这一目标。例如，通海垦牧公司1911年所建乡村已初具规模，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成一小世界矣”。一个垦牧小学的学生张振威1929年说过：“振威是垦牧乡人，今天就拿垦牧的历史和现在的情形，说个大概，给诸位听听。……凡外县外省来游历过垦牧乡的人，那一个不称道做模范区。我们垦牧全乡二万民众，受了无穷的幸福，又受了无上的好名誉，真真是感念到张啬公先生，没世不忘了”。

3．理论自觉。

引导南通城乡和谐发展的需要---什么理论？系统论！

张謇反对清谈，重视实干，是一个实践家，很少有人说他还是一个理论家，但这并不等于说张謇的实践都是心血来潮，由着性子干。恰恰相反，张謇欣赏系统论这一种理论，系统论在张謇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张謇的实践（尤其是后期）往往经过思考，受系统论的指导，体现出一种理论上的自觉。

什么叫系统论？一般认为，系统论是研究系统的一般模式，结构和规律的一门学问。宇宙、自然与人类社会等万事万物都存在这样或那样的联系，一切都处于统一的系统之中，彼此相反相成，相互作用，影响着整体作用的发挥。

很多人可能认为系统论是从西方引进的舶来品。其实，系统思想在中国源远流长，古代思想家那里就存在丰富的系统思想。只是作为一门用现代概念与话语叙述的理论，即我们通常所说的系统论，确实源自近代西方，其创立者一般被公认为奥地利的理论生物学家贝塔朗菲。他于20世纪30年代提出了一般系统论的思想原理，从而奠定了近代系统论的理论基础。但是，张謇早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在南通就理解系统论并按照系统论办事，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他在不同场合，与各式人等交往或针对不同情况的指令、函电或演说中，还直接运用“统系”概念，指陈事物，发表见解，强调事物之间存在“统系”，办事应考虑彼此的固有联系，瞻前顾后，统筹兼顾地进行。

   1923年11月，张謇致函无锡侯鸿鉴，云：“南通有统系而不能人自为战，无锡能人自为战而乏统系，得失均也。茫茫大地，安得二者合一之区乎！通使行者苦，锡使知者苦，余认苦为乐”。张謇的信函表明，他在指导南通近代化，包括对实业、教育、慈善三者关系的处理，空间区域上的布局、时间步骤上的先后等等，已比较清晰地了解与运用系统论的思想，而且还将系统论上升到南通近代化顶层设计的层面，意识到这是南通近代化的一个重要特点，南通与无锡近代化发展的区别之所在，并欣慰地指出南通发展尽管不能人自为战，但有“统系”之维持，避免了无锡盲目混乱的情况。所以，认为张謇有一种理论上的自觉，并不过份。

怎样理解张謇在苏北海滩废灶兴垦是引导南通城乡和谐发展这一观点呢？首先应明白：南通人的城乡概念中，南通的城市自然是指南通城区，南通的乡村情况比较复杂。南通濒海，位于淮河以南，历史上属于淮南盐场范围，即使到近代，行政区内吕四盐场仍然在淮南盐场中名声较大。故在老百姓心目中，南通的乡村从来包括了毗邻的淮南盐场，不严格受行政区划限制。说在苏北海滩从事废灶兴垦有利于引导城乡的和谐发展，是因为张謇认为实现南通近代化，总得有切入点与第一步，有先后之分，不可能在城乡全面展开，同时进行。南通城市在人力、物力、财力上的诸多优势使得它在近代化进程中理应先行，做出表率，南通近代化，首先必须实现南通城市近代化。这是张謇从全局出发，综合考虑南通各方面的发展特点而得出的结论，亦是按系统论思想办事的一种表现。但同时，张謇还认为，城市、乡村同根同源，决定了城市发展不能脱离乡村，必须充分利用乡村特有的资源，兼顾乡村利益，带动乡村近代化，才能更好地推动城乡互补共赢，共同进步，和谐发展。否则，南通城市的近代化不可能持久。这是张謇按照系统论观念，建设南通近代化的另一层重要含义。直白地说，张謇认为，南通与苏北海滩是命运共同体，没有后者的近代化，不可能有南通城市的近代化。

   二、张謇怎样在苏北海滩从事废灶兴垦

   在苏北海滩从事废灶兴垦，是一个有关国计民生的重要工程，又是一个宏大复杂的系统工程，20世纪初张謇在苏北海滩从事的废灶兴垦难度极大。最适合担当这一重任的首先应当是清政府，清政府乃权力机构，所谓民之父母，拥有各方面的社会资源，理应承担这一国计民生的大事，何况淮南废灶兴垦恰逢清政府推行“新政”之际，正可将此顺理成章列入“新政”范围。但是，此时的清政府已经到了垂死阶段，他们在发几道解禁招垦的上谕，做一点表面文章外，什么好事实事都干不了了。其次适合担当的是当地盐商，盐商很长时间是苏北海滩的统治者，他们熟悉情况，手中拥有大量土地与资金，其中的名流也具备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与号召力。但他们或是因循守旧，抱着盐业的既得利益不放，或是胆略不足，在垦殖胜于盐业有说服力的事实出现前，不会挺身而出，参加苏北海滩废灶兴垦，只会站到对立面持反对态度。于是，最终由南通的张謇接住了历史抛来的“绣球”，担当了率先改造苏北海滩的重任。张謇个人的非官方身份，大大增加了实施这一工程的难度。

1.筹集资金。

在苏北海滩从事废灶兴垦资金需要量极大，且投入周期长，风险多，集资任务相当繁重。张謇20多年中倒底往其中投入了多少资金？没有谁说得清楚。有学者认为，张謇、张詧等为创办的l6家盐垦公司投资额起码达1300万元（不包括1921年，大有晋、大豫、大赉、大丰、华成五家公司，向中国、金城、上海商业储蓄等银行组成的五公司债票银团商借的300万元）。大丰境内六家盐垦公司（大丰、通济、遂济、通遂、泰和、裕华）初期投资总额705万元，到1937年，投资总额达1051万元。这些巨款从哪里来？首先，每年从大生企业的利润中抽取，注入废灶兴垦；其次，盐垦公司皆股份制，采用西方融资手段，向社会集资；再次，在制订给予移民优惠政策的条文中，规定移民承种土地时必须向公司交纳一定押金，即“顶首费”，从中获得资金。第一种途径表面上属企业内部调剂，犹如张謇从一只口袋拿出钱放入另一只口袋，其实不然。大生各企业都是股份有限公司，拥有的资金均来自社会投资，並非全属张謇个人所有，张謇抽取大生企业经费得由董事会或股东会认可。第二种途径也非常困难，普遍情况是，张謇经过唇焦口燥的劝说往往只能争取到某个社会名流区区一、二千元，有时甚至无功而返。第三种途径同样不容易。每户移民的押金数額每亩仅3-8元，有的因贫穷连押金也交不足，公司在移民转让或退租时还须将押金退还。仅通海垦牧公司集资花了10年时间。

2.征购土地。

苏北海滩人烟稀少，土地连片，所谓“凫雁成群，飞鸣于侧，獐免纵横，决起于前，终日不见一人；夏夜则见照蟛蜞之火，若繁星点而已”。但这连片的土地并不是无主地，他们拥有共同的主人，即盐场的盐商！盐商是这片土地法律上的拥有者。

张謇清楚，要在盐场废灶兴垦，必须跨越与盐商的地权纠纷这道门坎。征购开始时，张謇算是争取到刘坤一奏请清政府同意撤销淮南盐场禁垦令，并划定盐垦界址的尚方宝剑，据此按作价收买或入股等不同办法，对苏北海滩的土地展开大规模的收购。

第一，说服盐商赞成废灶兴垦，最好他们还能将土地作股，同意共同创办盐垦公司；

第二，如果盐商不同意参加创办盐垦公司，则晓以利害，说服他们同意由张謇收购属于他们的土地；

第三，如果盐商既不赞成创办盐垦公司，又拒绝收购土地，这样的情况即比较棘手，办法似乎只能是反复说服。遇到这一特殊情况，张謇最后迫于无奈，也有置儒家的“取之有道”于不顾，采用先购其外围，形成合拢，使其成为“飞地”，“无法向海放水，成了非卖不可之田”，再以较高价格诱以出售的。

上述解决地权纠纷花了8年时间，充满了艰辛。

3.组织移民。

有学者计算，张謇废灶兴垦前，苏北海滩的灶民数量仅有五、六万人左右，人口密度约为四、五人/平方公里。灶民数量少，又以盐业为生，不熟悉植棉，完全依靠他们废灶兴垦显然不行。与此完全相反，南通、海门两县一是人口极为稠密。两县人口分别达到128万和62万，密度平均为720人／平方公里，远远超出江苏全省315人／平方公里的水平。人口多，土地人均占有少，加之不合理的土地占有制度，很多农民在当地无立足之地，有外出充当移民的强烈愿望；二是南通、海门的农民精于耕作，长于植棉，尤其多为苏南移民或移民后裔，习惯迁移，善于在艰苦自然环境下生存发展。张謇非常熟悉淮南盐场灶民与南通、海门农民各自的情况，他认为在苏北海滩开展废灶兴垦，非得组织大规模的移民不可，移民的主要来源，就是通、海的贫苦农民。困难在于，通、海农民也清楚苏北海滩并非天堂，他们前往废灶兴垦，同样面临着艰苦的环境与艰辛的劳动，张謇依靠什么吸引他们充当移民，甘心情愿地前往苏北海滩呢？如上所述，张謇制定了如契约制、“崇划制”、议租分成制等一系列的优惠政策，其中最吸引两县农民的是，他们如果前往，将极有可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起码是土地的永佃权），而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有些盐垦公司还使出新招，以争取更多的移民前往。例如，大丰盐垦公司在迁移途中设立小旅馆与小饭店，表示：“凡愿去大丰开垦的农民，一进招待所就有饭吃，还免费坐船到大丰，也不要顶首(费)”。“海门人开始不肯来，(大赉盐垦)公司贴给每家佃农50银元，还请了戏班子做戏给佃农看”。华成盐垦公司则允诺移民到达目的地后，“给建房费，给工具，还不要顶首(费)”。当年从海门通往大丰盐垦公司被称为“海门路”的移民路线就有两条：一条是从海门→南通→如皋→海安→东台→小海→南阳→卯酉河(水路)；另一条是从海门→吕四→包场→兵房→南坎→北坎→洋口→角斜→陈家花行→泰源→潘家墩→大桥→庆生渡(陆路)。无数支箭头从海门、南通各地沿着黄海海堤或密如蛛网的河道逶迤向北进入淮南盐场。

1901年至1925年间，南通、海门的农民前往苏北海滩充当移民的总数20多万，仅大丰六家盐垦公司移民达129000人。所以回望近代苏北海滩，除了不应忘记张謇的名字外，还不应忘记南通、海门20多万的移民，以及淮南盐场五、六万的灶民，是他们与张謇一起改写了淮南盐场的历史，塑造了苏北海滩的辉煌！

4.改造盐碱地。

苏北海滩幅源辽阔，土地连片，但都是盐碱地，环境恶劣，寸草不生，不适合植棉。发展植棉业前，必须先期组织垦务工程和农田基本建设工程，降低土壤中的盐份，提高土壤中的有机质，将盐碱地逐步改造成适合植棉的农田。苏北海滩濒临黄海，海拔极低，为避免海潮不时上涨对海滩的侵蚀，加重土壤中所含的盐份，首先必须在海滩外围修筑一道高大坚固的堤岸---外堤，将黄海的海潮挡在外面，切断海滩与海潮的联系。为提高堤岸的安全性，还必须在外堤以内，分别修筑两道内堤和格堤，防止万一海潮漫过外堤后内灌。如果说，修筑三道堤岸是为了挡住海潮内侵，那么开挖士窕沟、排河和土匡河，以及开港建闸等，其功能则是为了引进盐场外几十公里之遥的内河的淡水，用来定期漫灌盐碱地，再通过这些纵横交错的沟河与港闸的连接，将盐碱地中的盐份不断排泄到大海中去。三道堤岸的“挡”与沟河与港闸的“排”相结合，其中不包含什么高深的专业理论，但在苏北海滩很管用。“挡”、“排”到一定时候，盐碱地的盐份就能减少相当部分，此时即可以在盐碱地选择栽种一些耐碱性较强的草本植物，采取种青、盖草、扣青以及铺生等多种措施，以增加土壤中的有机成份与肥沃程度。再过若干年份，就可以试种棉花了。

   所有上述的工程，都极其艰苦，极其漫长。20多万移民、五、六万灶民在与海潮、季风与疾病的搏斗中，不少人被夺走了宝贵的生命，他们获得的成功也极其伟大。例如，通海垦牧公司1901年建立，到1907年，公司围起土地近10万亩，可耕地达到2万多亩。到1923年，可耕地达9万多亩。44家盐垦公司到1925年，共围起土地700余万亩，可耕地达110万亩，与之配套的垦务工程与农田基本建设工程取得程度不同的进展，各公司的移民生活区成块连片，分布在苏北海滩全境。昔日荒凉的苏北海滩成为国内最大的垦殖区和重要的棉花生产基地，“全国棉田，苏省占四分之一，垦地又占苏省二分之一，即垦区占全国八分之一矣”，所产皮棉也占当时国内棉花生产的八分之一，年产皮棉达30万担。

5.改造社会面貌。

20世纪初苏北海滩进行的废灶兴垦，不仅改造了苏北海滩的自然环境，而且改造了苏北海滩的社会面貌。这一两重性，使之与明末灶民弃灶私垦区别开，赋予了它全新的内涵与时代价值，张謇正是这一新型模式的总设计师。改造垦区自然环境结合改造社会面貌进行，就是引进西方国家大农经济，在垦区实行农业近代化。

第一，创办新的农业组织---众多的盐垦公司。这在中国农业领域当属创举。传统农业是小农经济，家庭就是生产单位，近代农业是大农经济，其通常形式便是农业股份制农场（公司）。农业股份公司通过规模经营与集约经营，能够完成小农经济无法完成的农业项目，大大提高劳动生长率，其优越性显而易见。

第二，推行新的管理制度---一是与股份公司制匹配的管理系统，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会，董事会由股东会议产生，董事会选择一干练之才出任公司总理，负责公司生产管理全权。二是与股份公司制匹配的管理方式，对农业生产统一安排，采用新式的会计与簿记。年初作收支预算，年末编制生产总结报告(说略)和年度财务报告(帐略)，平时须填制凭证、票据等。各盐垦公司每年根据成本核算经济效益，按比例提取利润分给股东。

第三，实施新的生产方式---大规模的农田基本建设和水利建设。农田都按地形，规划为区、土匡、排、土窕，配之以区河、土匡河、排河与土窕沟。大小河沟与建立在海港的涵闸组成水系。修建的堤则分为外堤、里堤与格堤。河沟上架桥，田间造路，又沟通了交通。整个垦区农田成条，河沟纵横，布局合理，设施齐全。还建立农事试验场，邀请东南大学的学者前来指导种植优良品种，防治病虫害，以及使用新式化肥。如此规模经营是小农经济无法想象的。

第四，建立新的社会公共设施---随着大规模垦殖的推进，许多公司均在公司所在地建起了市镇，建有学校、商店、集市、邮局、警察所、收花行、钱庄、仓库、诊疗所等，市镇之间架起电话线，沟通了水陆交通，苏北海滩上开始洋溢着近代的气息。仅大丰六家盐垦公司建工厂8所，仓库161座，电话线259公里，雨量站与气象站7个，小学12所，中学2所。上述四个新，使苏北海滩跨越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时间，一下子从原始状态来到了近代。

   三、对张謇苏北海滩废灶兴垦事业的历史评价

   张謇在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历经20多年，最后以失败告终。失败的原因来自各个方面，并不能全部归咎于张謇个人。何况，这一失败绝非百分之百的完全失败，相反张謇的废灶兴垦，为苏北那片海滩（包括南通、海门）顺应时代潮流作出了重大贡献。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后人回望张謇一个世纪前在苏北海滩上领导的废灶兴垦时，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张謇各种遗产的丰厚。

1.张謇在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改变了这一区域内人口南北分布上的不合理状况。

废灶兴垦前，南通、海门与苏北海滩的人口分布上呈现出极端的南密北疏现象。废灶兴垦的二十年时间内，大约20多万的南通、海门农民充当移民进入苏北海滩，不仅减轻了两县的人口压力（减少了10.5%）及由此造成的严重社会问题，而且苏北海滩陡然增加约20人／平方公里(由于苏北海滩人口基数低，仅依靠其自然增长率，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这对改变该地区地广人稀状况，为促进经济的发展提供劳动力，同样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南通、海门两县的移民可谓一举两得！20多万移民与盐场本地的5-6万灶民，从此在苏北海滩上比邻而居，他们经过互相敌视，互相碰撞，到互相了解，互相学习，最后走向了和谐相处，融为一体，共同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2.张謇在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实现了淮南盐场在产业结构上由盐业向农业的转化。

张謇去世后，尽管苏北海滩上新建盐垦公司已经很少，已建盐垦公司的发展速度亦大大放缓，但是，废灶兴垦已成为苏北海滩上不可逆转的发展方向，盐场老板并未因这一失败卷土重来，苏北海滩亦并未因失败倒退到制盐的老路上去，而是沿着兴垦，亦即发展近代农业的新方向继续发展，这是苏北海滩近代经济发展中一个里程碑式的转变。淮南盐场从此仅作为一个历史地理名词保留了下来，实际不复存在。对苏北海滩这一区域而言，张謇的废灶兴垦显然是符合时代发展趋势的一个正确的抉择！没有张謇的这一个抉择，能有今天苏北海滩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3.张謇在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帮助那片海滩完成了由原始向近代跨越的破冰之行。

废灶兴垦前，苏北海滩处于原始状态，同时也处于封闭状态，盐场主与灶民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是张謇的废灶兴垦，用大手笔将外界各种近代化元素呈现给海滩上的人们，如同打开一所封闭房屋的门窗，让他们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陶醉其中而心向往之。近代化的魔力在于，一旦其优越性为人们感受，就谁也不会再去关闭门窗，谁都会拼命往近代化挤了。尽管张謇当年仅迈出了苏北海滩往近代化的第一步，但关键是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开通，联系已经建立，海滩上的人们从此会一批又一批继续向近代化努力（何况，张謇还留下了许多近代化的设施，可以为苏北海滩近代化的后继者利用）。张謇的废灶兴垦是引导苏北海滩向近代跨越的破冰之行，她奠定了今日苏北沿海腾飞的基础。

4.张謇在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为南通、苏北乃至江苏留下了敢为天下先的拼搏精神。

苏北海滩上的废灶兴垦，为一个多世纪前的中国国内所仅见，但是，张謇一旦认准方向，就不避艰难，不计得失，义无反顾地去全力筹办，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敢为天下先的拼搏精神！与上述三种物质上的成果比较，精神上的东西似乎摸不着，看不见。但是，这却是张謇留给南通、苏北乃至江苏人民一笔厚重的精神财富！在江苏人民正遵照以习近平为总书记的党中央的嘱托，加快实现江苏全省现代化的征途中，回望一个多世纪前苏北海滩上发生的废灶兴垦，体验张謇给我们留下的那种敢为天下先的拼搏精神，是特别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作者系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