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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中的角色分析/梁玉泉
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作者:梁玉泉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浏览数:41

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中的角色分析

——以张謇的诗歌为中心

南京农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  梁玉泉

近年来,张謇研究在纵横两方面都有了极大拓展,但对张謇精神世界的研究仍属薄弱环节, 张謇与张詧的关系及兄弟之情对张謇的影响则一直无人涉猎。本文拟以张謇写给张詧的诗为切入点,描绘出张詧在张謇一生精神世界中所担负的不同角色及作用,对张謇进行第三维度的透视,以弥补该研究领域的缺憾。

张詧是张謇的同母叔兄。自儿时起二人便一起玩耍、一起劳动、一起读书。长大后又共同面对所遇到的困难,共同承担家庭的责任,互相支持对方的发展。从父母亲“一人读,一人治生产”的安排,到张謇对张詧在江西做官的全力支持,再到对实业、教育等各种事业的共同经营,“兄弟出处相依,自为知己”。张謇曾说过:“退庵无弟,则创之势薄;啬庵无兄,则助之力单。故蛩蟨相依,非他人兄弟可比。”[1](p143144) 在情感上,作为兄长的张詧往往成为张謇倾诉与关注的对象,这在张謇写给张詧的诗中表露得尤其明显。由于张謇的这种表达总是和自己当时的处境乃至事业与前途等紧密相连,自然也能反映出了张詧在张謇心目中的地位及兄弟之情对张謇一生的影响。

就张謇写给张詧的诗歌来看,张詧在张謇一生情感历程中经历了三次较为明显的角色转变:早期,大致是在1880 (年光绪六年) 之前,这一时期,由于家境窘迫、个人前途不明,再加上张詧为支持张謇读书所做出的“遂废科举”的牺牲,使得张謇此时期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感伤,经常触景生情。张詧因此主要充当了张謇的情感依靠和倾诉对象, 回报张詧也逐渐成为张謇心中的强烈愿望。中期,大致从1881 (光绪七年) 1900 (光绪二十六年) ,由于家境及事业等全面好转,张謇开始摆脱早期的窘境,也有能力支持张詧在江西做官,并对张詧本人及其仕途倾注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因而张詧成了张謇牵挂与关切的对象。后期,即1900年以后,张謇大魁天下,张詧做官也小有所成。这两个长期压抑在张謇心头的理想愿望得到实现,而以大生纱厂为主的个人事业,也蒸蒸日上。随着张詧回来帮助料理厂务,之前兄弟二人离多聚少的局面从根本上得到改变,因而张詧成了张謇共享天伦,品味人生的伙伴。

一、早期:依靠和倾诉的对象

自童年起,张謇就感受到了生活的悲苦。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夜篝灯,教识字,益拥絮,手及履箴作,且作且覆问謇等。深宵寒风凛烈,室中萧然,顾视謇兄弟,辄泪下”[2](p2)。随着年龄的增长,“冒籍”事件的影响、生活的困窘、奋斗的艰难及前途的渺茫,让张謇长期处于一种忧郁感伤之中。这时的叔兄张詧是张謇的心理依靠和倾诉对象。

一次,张謇与张詧在通州城东的延寿庵过夜。庵内破旧不堪,当晚又下着小雨,庵内“饥鼠乱窜”、“惊蚊堕枕”。当此情景,张謇无法入睡。看着深夜稀疏的灯火,一股“闲愁”油然而生。随即赋了一首《叔兄、徐沛之 (辅清) 偕宿州城东延寿庵》。诗中形象地记述了张謇与张詧等同宿破庵的情形,充满了无尽的烦扰与忧愁,与张詧的这次苦难经历几乎成了张謇永久的记忆。[3]这类诗歌还有《除夕与叔兄守岁》等等。在这些诗中,“便谋成一饮,已足愧生平”“我法曾无用,依人百不如”之类的感慨与遗憾每每占据相当的篇幅,让人感觉到积压在张謇心中那种难以排遣的感伤。每当此时,总会有“怡怡一室差堪乐,况尔兵戈肃万方”之类的语句,描绘与叔兄在一起时快乐而美好的情景作为张謇自己情感的支撑。

如果是独自一人身处他乡,各种烦忧与感慨更是会经常涌上张謇的心头,此时他就会把心中的所想所思以诗歌的形式来向张詧倾诉。张謇的诗歌中有一首《生日被留如皋寄叔兄》。诗中写道:

“菉葹未歇艾敷荣,开卷离骚感降生。敢以数钱憎姹女,尚防击鼓怒丞卿。刀从屈后销英气,桐到焦时有烈声。苦忆去年当此日,薰风披拂彩衣轻。”[1](p14)

从诗中推断,该诗当作于张謇为“冒籍”一事四处奔走时。“冒籍”事件是张謇早期最为痛苦的经历之一。如今一个人在外,独过生日,不免“开卷离骚感降生”。全诗中有一种对命运弄人的愤怒。“苦忆去年当此日,薰风披拂彩衣轻。”一个“苦”字准确地传达出了张謇此时的心态,但去年此时与叔兄一起过生日的欢乐情景让此时的张謇得到宽慰。

最能反映此一时期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里角色的是1874329(清同治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所作的《思故乡行》一诗。该诗分三节,中间一节是专门写给张詧的:

“风吹百草回青黄,游子揽辔临康庄。兄弟相送远于野,行行且止心旁皇。阿兄嗟曰季,行疫休悲伤。家贫犹足具稻粱,爷娘虽老身其康。针芥磁珀视所引,结交毋结声气场。忧患古来重骨肉,季汝甘将谁商。题彼鹡鸰鸣将将,嗟哉有兄只身翔,游子行矣思故乡。”[1](p23)

诗中对过去和未来的描述显示出张謇此时的心境完全是一种长期感伤情绪被眼前的处境所触发的结果。与前一节对父母充满愧疚和后一节对故人充满感激不同,张謇写给张詧的这一节,有的是“有兄只身翔”等诗句所流露出来的与叔兄离别的感伤和在艰苦环境中兄弟之间的互相依恋及支持。整首诗充满了离家别兄,独自出门的悲凉,显然此时此刻不能与张詧在一起,增加了张謇的孤独与忧伤。

对叔兄的这一情感在张謇的心中日积月累,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里也日益占据了更加重要的位置。这促使张謇心中产生了为张詧分忧及回报张詧的思想,也让兄弟之情得到了升华。1876211日张謇去江宁,张詧送抵通州城时,天已二更。218日张謇辞别张詧,乘船往江宁。舟逆风行,夜半又雨,“篷背沥浙,对烛凄然,拥衾枯坐,泪湿襟袖”,面对此情此景,张謇内心涌起了阵阵涟漪,不由得想到了刚刚与自己分别的叔兄张詧,随即赋得《通州别叔兄》诗一首:

“却听更鼓见朝晴,风雨终宵有泪声。一语遣愁惟暂别,三春扶病独长征。文章已识能忧患,贫贱谁云有弟兄。海上桑麻应自好,荷锄何日与归耕?”[1](p34)

在这里,张謇表达了因与叔兄张詧暂别而引起的离情愁绪,至为感人。从诗中不难看出,不能“与归耕”是作者悲苦情感的源泉,甚至也成了作者考取科举功名的动力和归宿。事实上,张謇此时真正的心态是不愿再因自己读书连累叔兄,并希望能替叔兄分担家庭的困难。这种与兄分忧的思想是如此强烈,以致到江宁后,面对吴长庆“入军旅”的邀请,张謇“不觉心事之麻乱矣”。37日:“因思家况清贫,科第不可必,若竟闲?读书诚得矣,奈积逋生计之累吾亲何?”[2](p2829) 这里张謇把自己心乱如麻的原因进行了清楚的描述。自身的处境,不愿再“累吾亲”和自己做人的原则是张謇此时心情极坏的原因。“累吾亲”虽不能说只指张詧一人,但张詧无疑是最主要的一个。

是年713日“酷热”,张謇居室四周皆泥墙,“屋上虫沙并落,席砚书碗无不有之”,“写字不盈百,两臂黑矣”。值此苦境之中,他想到的却是远在家中的父母兄弟。“未知柳西草堂中,我父母我兄披葛团坐,可有弦上风为老人解署也。”[2](p31) 这真是身在异乡,心系父兄。父母之外,张謇又特意提到其兄,足见张詧在其心中的地位及其对叔兄的情感。

通过上述分析不难发现,这一时期张謇写给张詧的诗中所表达的情感多是在生活、学习和创业过程中遭遇郁闷或挫折时的自然流露。每当此时,对张詧的心理依靠和倾诉极大地缓解乃至化解了张謇心中的苦闷与彷徨。与张詧的兄弟亲情成为张謇战胜困难、汲取动力的精神源泉。

到了后期,不再拖累叔兄和对叔兄的付出加以回报的思想在张謇的内心开始占据重要的位置,时刻影响着张謇对前途的谋划及奋斗历程。随着贫穷的解除及事业等问题的好转,张詧就成为张謇最为关注与回报的对象。这种思想与浓厚的兄弟亲情一起在张謇的心中翻腾,逐渐转换了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里的角色。

二、中期:牵挂与回报的对象

张謇自己曾总结说:“至光绪六年宿债粗了,而母亲弃养。八年退庵亦同客兵间。由是薄有所积,而食用亦渐繁。”[1] (p143) 不仅如此,在吴长庆幕时的朝鲜之行让张謇的学问与能力都得到了极好的展露,并获得了全国性的声誉,个人事业也有了长足进展,所缺仅一科举头衔而已。而这对于一直致力于走科举正途的张謇来说无疑是非常关键的。然而在张謇心中,其重要性远不足以跟张詧相提并论。[4]1879年张詧通过捐纳入仕开始,张謇就开始全力支持张詧做官,帮助张詧实现自己人生的梦想。这种支持是如此地尽心尽力,演绎出了一段极其感人的兄弟之情。

在张詧去江西做官后,因为深知做官之不易,[2] (p117) 张謇总是想方设法地给张詧以多方面的支持。除了利用自己的关系帮助张詧外,还多次亲赴江西,替张詧分忧,包括为张詧主持县试阅卷、为张詧撰写《良口江神祠》、《良口厘局》、《良口义学》等多处对联及其他多项工作。

和这些实际的行动相比,精神上的支持也许能够更直接地体现出张詧在张謇心中的分量。1890827日张詧将至良口厘差,张謇忍不住连赋《寄叔兄江西》四首。[1](p8182) 诗歌从张詧辞家赴任起笔,继由别离三年之苦联想到儿时的美好记忆;再由现实说到未来、由家庭谈到社会;又从为官之不易论及正确的为官之道。如此洋洋洒洒数百言,即有对兄弟间“安得少小时,欢然相翕煦”的惆怅;也对张詧为入仕当“俭德以自臧,令闻保终始”的期望。

18871210日得张詧函,张謇了解到张詧为解京饷,正在自江西前往京师的途中。张謇不禁叹道:“风雪长途,五十余日方自此始,我思我兄,心滋戚已。”这种由心底滋生的“戚己”之感,充分显露出张謇内心里对张詧的关切。当18921215日得知是上司因张詧“肯理事”,“故漕数比最长之年多征六百石”时,张謇感到非常愤慨。强烈的牵挂与关怀的结果是张詧仕途生涯的每一个变动,都会让张謇为之且喜且悲且感。

由于张詧长期在外,兄弟二人离多聚少,浓厚的牵挂与关怀让张謇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与张詧见面的机会。最感人的莫过于每次会见,都会在张謇心里激起强烈的情感反应。1890115日张詧借奉差之机,自江西返常乐家中,张謇“为之且喜且感”。1892619日,张詧途经江宁,“住院一夕,谈论家事,后顾茫茫”,张謇又是“百端交集”。

1892105日张謇还专门去江西贵溪见张詧。张謇对这次会见之前、会见时及后来的情景分别给予了特别详细的记述,真情也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出发那天,正值中秋佳节,在去江宁的舟中,张謇就赋得《中秋日附舟省叔兄于江西》一诗,表达了即将见到叔兄张詧前急切而愉快的心情:

去年重九日,雾晓出江壖。历闰裁周岁,辞家又趁船。秋随佳节换,月向旅人圆。未甚悲离别,匡庐在眼前。[1](p92)

兄弟二人去年相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已“历闰裁周岁”,但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月向旅人圆”、“匡庐在眼前”。因离别产生的牵挂,完全被即将见到叔兄的喜悦所冲淡,“辞家又趁船”一句则形象地表达出张謇内心的急切轻快心情。整首诗把对张詧的强烈牵挂通过即将见到张詧时的情感变化巧妙地表达了出来。

18921021日张謇抵江西贵溪县署,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兄长,发自心底的喜悦让张謇又写下了《至贵溪喜晤叔兄》一诗:

连山落水到滩分,枕水山城带暮云。入境但饶风俗简,逢人已说长官勤。文书堆里鸦翻树,衙鼓声中豕散群。难得阿兄真耐苦,归能欢喜报严君。[1](p92)

经历了长途跋涉,终于“喜晤叔兄”的愉快心情跃然纸上。这种高兴也使得一路上的劳累都变成了对山水美景和淳朴风土人情的美好回忆,特别是沿途百姓对张詧的良好评价,更增添了张謇此次旅途的愉快,所有这些都化作兄弟见面之后的喜悦。如果不是有长期的牵挂与关切,其情感不可能如此强烈。

18921112日张謇离贵溪返程,临别又赋得一首《别叔兄归里》(清光绪十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见惟旬日别经年,临别朝来倍惘然。量带略同三尺旧,检梳时讶一丝宣。人意忧乐都无赖,海内文章亦浪传。随分终期早归隐,草堂果木半齐肩。[1](p92)

“见惟旬日别经年”。在张謇看来,兄弟二人相聚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而分离的时间又将是如此的漫长。临别时的惘然和留恋只能寄托于将来的相聚,希望长期离家的张詧能够早日回家团聚。

一次原本平常的兄弟相见,由于有着长期的牵挂与关怀的铺垫而化成了张謇的一次遂愿之旅。其实每次兄弟相见,张謇都像是满足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心愿。18971025日张詧自江西抵江宁,“深夜同寝而谈,兄弟十余年无此叙矣”。兄弟相见带给张謇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无法取代的放松与舒坦。

张謇对张詧的牵挂与关怀是与兄弟二人生活与事业的好转相联系的,这使得张詧的角色也并非完全只限于这些炽烈情感的表达对象。在张謇的诗歌中就有1883年夏张謇于赴朝鲜途中,在吴长庆营中所赋的《奉和叔兄咏梅》一首,赋诗让我们看到了这一阶段张謇兄弟情感的另外一面:

看日东瀛近,相思动窈冥。春偏十月早,树见小梅青。寒燠纤条共,冰霜夙梦醒。多应隔芳讯,惭愧草堂灵。[1](p66)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颇有情调,诗中流露的淡淡情感更像是从心底发出。也反应出二人兄弟之情的和谐与美好。类似的还有一首《题步先感逝图续叔兄作》:

“解道昌黎亡塞悲,画图重与貌崔徽。()

应知岁岁湘江上,犹有离人赋采薇。()[1](p74)

这种“和”、“续”之举无意中成为张詧在张謇心中地位的极好佐证。随着张詧仕途的成功,张謇本人的进一步发展,兄弟二人的生活与事业都得到了根本好转,并逐渐取得巨大的成功,这类“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情感也逐渐成为兄弟二人亲情的主流。当张詧辞官回家,助张謇办厂后,兄弟二人不再离多聚少,兄弟亲情也就融于二人的日常生活中,张詧也就成了张謇一起享受天伦和品味人生的伙伴。

三、后期:共享天伦和品味人生的伙伴

1895年底,张謇开始着手筹建大生纱厂之后,张謇的事业迅速发展与壮大。而张詧在官场上也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5]再加上二人不再聚少离多等其他原因,前一时期张謇对张詧的关切牵挂也被充满于日常生活中的情趣所替代。此时的张謇,幼年时期的理想愿望与遗憾都得以实现和弥补,迎来了自己事业的高峰,心情也日渐闲适,并强烈地体现在与张詧的兄弟之情中。

1900年新春,张謇决定蓄须,还兴致很高地做了《蓄须》(清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六日)一首:

齐齐发覆额,易丱曾几时。但凭镜中颜,坐惊日月弛。阿兄三十八,作令便有髭。弟也四十二,才脱众试羁。前年一至京,解官休蓬茨。翰林要美好,田父宁有媸。艰难望嗣息,前年已生儿。要作阿翁样,镊鬓羞自欺。屠维大除夕,祓旧梳与篦。岁在子正月,元日春所祺。以兹吉祥愿,自媚新荄兹。壮语谢姬侍,男儿须重眉。须成当画像,寄与芗溪涯 (前一年叔兄权令贵溪。芗溪,贵溪旧名) [1](p113)

诗中非常详细地说出了《蓄须》的前因后果、日期的选择、当时的心态及蓄须的目的和打算等等。与“脱众试羁”、“翰林要美好”、“前年已生儿”等众多原因相比,张謇把“阿兄三十八、作令便有髭”排在了首位。特别是诗的最后特意指出“须成当画像,寄与芗溪涯”一句,使得二人手足之情充满了情趣,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童真般的俏皮,向我们展现了另外一种让人羡慕的兄弟情谊。

随着时间的流逝,张謇开始较多地回味自己与叔兄张詧一同走过的风风雨雨。1905年春节,张謇五十三岁,联想到近年来的事业与生活,张謇忍不住作了一首《五十三岁岁朝,寄怀退翁唐闸》(清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屠苏契阔阿兄谈,忽忆东坡五十三。唱和友于联禁省,清平军职恋朝参。虫蛙不分知冰海,莲薏谁能共苦甘。发白颜苍江海上,唯应退啬两头庵。[1](p136)

面对纷繁复杂的世事和变幻多端的形势,联想到多年来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的互相支持,张謇怎能不发出“白颜苍江海上,唯应退啬两头庵”这样的感叹。与此相应,张謇的心中时刻充满着对叔兄张詧的美好祝福。类似的诗歌还有一首作于民国九年九月二十九日的《千龄观酬词八章呈退翁与乡友》:

南濠云水映楼台,碧瓦朱甍观又开。不是私家新缮筑,要容敬老万人来。近依先垅几牛鸣,宰树萧森岁月更。若使老亲犹健在,白头扶上看江城。生自田家共苦辛,百年兄弟老逾亲。人间忧患知多少,涕笑云谁得似真。投老方知四海空,天教兄弟著南通。山川草木都吾事,不觉年时已到翁。太息徐陈与应刘,簪裾惆怅旧同游。即今乡树还珍惜,何况邻翁雪满头。七十吾兄示耄年,乡人先酌启宾筵。香山画里添如满,韩愈书中有大颠。寒襦饥粟夜筹方,玉糁金虀昼进觞。乐不妨忧忧莫苦,阿兄百岁未为长。世界阎浮有定无,不逢尧舜说唐虞。倘然累进诸翁算,直友羲皇弟?图。[1](p263264)

诗中用很大的篇幅表达了自己与张詧之间非同一般的兄弟情感,充满了对叔兄张詧的祝福。这种美好的祝愿实际上是张謇此时对兄弟亲情的最好表达。

和子侄们在一起,是兄弟二人共享天伦的难忘时刻。1915年重阳节,正逢天气情暖,二人摆酒共饮,并让子侄们一旁陪同。浓浓的亲情,让张謇浮想联翩,作了一首《重阳置酒与退翁合饮并令诸子侍》:

年来惯见海成桑,秋至难禁露欲霜。不雨不风能几日,老兄老弟说重阳。坪花烂漫鲜无赖,镜发萧骚懒似狂。愁绝怕听江上雁,波涛满地觅遗粮。

人言秋气令人悲,摇落山川信有之。宋玉偏伤梧欲刈,陶潜亦爱菊无知。百年此日看金注,四海何人对酒卮。为语儿曹须学稼,南山豆落是农期。[1](p179)

一句“老兄老弟说重阳”及诗中对田园生活的描绘与向往无疑是张謇对兄弟二人美好生活回忆的再现与升华。“四海何人对酒卮,为语儿曹须学稼”再次直接抒发了自己与叔兄的情感。重阳节是最让张謇产生无限感慨的节日,今年也不例外。通过诗歌,张謇由眼前想到了过去,由兄弟二人再说到站在身边的孩子们,充满着浓浓的亲情。

兄弟二人还经常邀他人一起共享佳肴美酒。每当此时,张謇都会被这种充满闲情雅致的生活情趣所打动,并赋诗表达。1910年新春 (清宣统二年正月二十九日) ,张謇偕朝鲜友人金沧江一起在张詧家吃饭,共叙亲情和友情,做有《与金沧江同在退翁榭食鱼》七绝三首:

昨日刀鱼入市鲜,匆匆先上长官筵。如何顿得非常价,江上春寒过往年。(刀鱼)

王字河心水不波,霜头雪尾网来多。渔人不惜终宵苦,卧醒时闻打桨歌。(银鱼)

新城城外港通潮,蚌味清腴晚更饶。一勺加姜如乳汁,胃寒应为退翁消。[1](p152)

从诗中可以看出,和兄弟朋友品味美酒佳肴,让张謇想了很多,但诗的结尾二句,则流露出了一种与兄同乐的悠闲和满足。1922年重阳 (民国十一年九月九日) 张謇偕张詧及众友人同饮共庆重阳佳节。并作有《重九集友与退翁会饮东奥山庄》诗一首:

尘鞅销磨孰悯劳,强随故事且登高。更无风雨残佳节,况共溪山对胜曹。岁闰秋迟庭有菊,饥余馑后市还糕。独怜兄弟都顽健,华颊何尝赖浊醪。[1](p301)

虽是“集友”会饮,但在张謇心里,张詧显然是永远的主角,诗中“独怜兄弟都顽健,华颊何尝赖浊醪”一句表露出张謇对兄弟二人人生的一种思考,让人难以释怀。

兄弟二人除了同饮美酒,共品佳肴,还经常一起登山赏花,享受大自然的乐趣。1923春天 (民国十二年三月),鲜花盛开,张謇于通州城西摆酒设宴,邀请张詧等人观赏牡丹。张謇不禁诗兴大发,作《葛君置酒城西,招同退翁、烈卿看牡丹》一首,记录下了赏花的感受:

漠漠轻阴覆水涯,料量春事几人家。应愁雨浥方齐麦,却借寒留欲放花。主客移尊当面对,弟兄脱帽满头华。百年旧宅都还在,何处城墙早暮鸦。

万事都如水有涯,城西父老说方家 (宅为清乾隆朝南元方汝谦所居) 。一朝帝社今何树,三月春阴尚此花。池上惟应醉山简,洛中谁复遇张华。座人况艳杭州好,亦付朝莺与暮鸦。[1](p320)

可以看出,不管是与亲人们在一起,还是与友人和乡亲在一起;不管是品味美酒佳肴,还是欣赏花草山水,在张謇的诗中,叔兄张詧都占据着最主要的地位,这足以说明,兄弟共享人生的乐趣才是张謇乐趣的真正所在。

综上所述,可以看到在张謇的一生的精神世界里,叔兄张詧一直扮演着无人能替的角色。由于兄弟二人的关系一开始就具有一种命运共同体的特征,使得二人的兄弟亲情跟张謇的生活和事业紧密相连。无论是早期的依靠和倾诉的对象、中期牵挂与关切的对象还是后期共享天伦与人生的伙伴,都是张謇生活与事业中不可或缺的,对张詧的情感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张謇精神世界的支柱,是张謇前进中的动力和依靠。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张詧在张謇精神世界里所担当的这些关键角色,张謇的精神世界将会是另一个样子,张謇的事业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注释

[1]《张謇全集》第5巻下。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庄安正:《张謇先生年谱》。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

[3]多年之后,张謇仍对此次夜居破庵印象深刻:1897622(清光绪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三日)作《经通州西亭杂感四首》:荒林古刹旁城东,三宿仓皇记旧踪。少便支离成懵懂,不曾解听饭余钟。东门门上有高楼,少日凭临几度留。老妪老兵都不在,支柯络蔓女墙头……只是苍波流不住,少年绿鬓照成丝。(《张謇全集》第5卷下第103-104页)

[4]1889330日张謇在致函吴汝沦函中表示:“为家人门户目前之计,叔兄不能不待次江西,謇仍不能免此一行耳”,并且下定决心:“此后无论中否,决计南归”。但是189432日-4日清政府特开恩科会试。张謇原“请于父,不再取试官辱,父始唯唯”。然张詧“以奉点景差将入都”来函“劝应会试,藉聚于京”;父张彭年亦命再试,劝之曰:“儿试诚苦,但儿年未老,我老而不耄,可更试一回,儿兄弟亦别久,藉此在京可两、三月聚,我心亦慰”。317日因不敢违父兄之命,“然意固怯,迟迟乃行”。于本日启程往京师应试。我们都知道正是这一次,张謇考中了状元。张謇虽说“不敢违父兄”之命,但张詧在张謇取舍中的决定性作用非常明显。

[5]1900316日张詧补宜春知县事已定。张謇认为:“宜春简缺也,候补之补官,犹士子之成进士,叔兄到省十四载,于此可小休矣”。于是建议张詧归通州助营大生纱厂。(庄安正:《张謇先生年谱》第172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