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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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徐孚吉——踵张謇而起的又一颗耀眼新星/沈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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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振元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徐孚吉——踵张謇而起的又一颗耀眼新星

沈振元

光绪二十年(1984),海门历史上出现了“硕彦名儒,科甲联芳”的盛况:42岁的张謇大魁天下,扬名四海;27岁的徐孚吉考中举人,蜚声科场。

 徐孚吉(1868-1904),字元尹,号少石,“海门大师”徐云锦第六个儿子。孚吉夙慧,10岁从父读书,“操笔试为文辞,都无常语,而举止如成人”(张謇语)。16岁入厅庠,24岁为副贡,27岁中举人。他才华横溢,酷好诗文,又旁通理数舆地之学,对《尔雅》《毛诗》研究尤为精深,著有《尔雅诂》(二卷)《元尹诗录》《元尹文录》等。张謇十分赞赏元尹的才华:“海门先辈,惟黄先生旭工诗,而文不逮,晚出独周君家禄。元尹踵起,骖而雁行,骎骎欲度其前焉。”[1]黄、周二人都是海门近代影响深远的文化名人。黄旭字庆符,号晴谷,恩贡生,籍崇明而家海门。他“穿穴经史百家之书,作为文章,心摹力追,动与古会;碑版志传,卓然可传,乡邦文献,赖以表彰者居多”[2];著有《菰野文集》《菰野诗钞》《前后汉书断胫录》《南北史吮隽》。儒学大师李联琇对黄旭的诗情有独钟,特为《菰野诗钞》作序,称:“黄君治古文者也,不以诗名,而其诗衍派于经堂以上,追杜律而深通选理,嶙峋隐秀,真想在襟,要非时俗号称能诗者之所及。”周家禄字彦升,号奥簃,优贡生,江淮五才子之一。早岁“以文采声名踔越州乡”;生平刻意好文,又好为考据雠校之学,著作等身,著有《经史诗笺字义疏证》《谷梁传通解》《三国志校勘记》《寿恺堂诗文集》等十三种,一百零三卷。“然意所大得在文与诗”,其文“或屈郁纵宕而尽其旨,或妍丽博赡而振其华”;“至其为诗,若春条扬花,谷泉送响,风日会美而林壑俱深,其殆有会于丝竹之音者多也。”[3]徐孚吉是踵黄、周而起的杰出人才,其才华和诗文不但能与黄、周并驾齐驱,而且有迅速超越他们的态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是江淮大地上又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令人痛心的是这颗新星过早地殒落了。光绪三十年(1904)春,徐孚吉赴河南参加会试,不幸闱后长逝于开封逆旅之中,年仅37岁。噩耗传来,举邑震惊。张謇为失去一位好友心痛不已,撰挽联云:“三场试卷天收去,万里哀音雁带来。”原师山书院院长龚其伟即作《悲科举》一诗,长歌当哭,愤怒揭露科举制度“呕人之血,短人之气,寡人之妻,孤人之子”[4]的罪恶本质。之后,张謇求索元尹遗作,却大部分已经散佚,仅从其子徐人寿处找到几篇,“遗而存者乃不能逾一握”(张謇语),以致这位当年美名远播的杰出人才至今竞湮没无闻,深感痛惜。去年春天,我在《海门中学百年赋》中提到“徐家元尹,追江南之熙甫”。不久,元尹后裔徐翔先生送来了《常乐徐氏家谱辈次序列表》;之后,又从徐思善先生处得元尹遗文若干篇,似乎觉得应当为这个历史人物写一篇文章。然而,想透过尘封的历史还原其原貌似乎不可能了,只能根据张謇的日记和文章以及元尹仅存的文字勾勒其大略的印象。

徐孚吉与张謇的关系非常密切。孚吉之父徐云锦是张謇崇拜的恩师之一。张謇比孚吉长十五岁,张“尤爱元尹,视以弟,元尹亦兄视謇,亲甚也”[5]。孚吉又十分敬重謇,认为“季直知名海内,多蓄异书,其才无不可”[6],他既把謇当作兄长,又视謇为老师,“孚吉十岁从父读书,父始名之而未有字也。十六岁时与同里张季直(即张謇)先生游,先生字之曰元尹”[7]。他认为“元尹”这个字取得非常好,其后所作的文集诗集均以“元尹”冠名。由于他们关系密切,了解颇深,因而看得真切,评价自然公允。张謇对徐孚吉的评价着重于诗、文、才三个侧面,借助与同类人物比较,彰显其特质。

(一)仲室独步窃倾心。张謇充分肯定元尹在诗歌创作方面的成就:“诗不多作,作亦有渊源,无畦町,旨远而义达,气隽而声永,比于建安七子,殆王仲宣之流亚也。”[8]元尹喜欢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诗,并下功夫学习,所以他诗作不多,但所作的诗,功底很深;没有框框,萧然出畦町之外;自然流畅,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他的诗旨趣高远,义理通达,气韵优美,乐声悠长。他是属于“建安七子”中王粲一类人物。“建安七子”,指曹丕在《典故·论文》中所提到的七位名人,即孔融、陈琳、王粲、徐斡、阮禹、应玚、刘桢。他们以各具风貌的创作,对建安文学“彬彬之盛”局面的形成与五言诗体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其中创作成就最高的是王粲,即王仲宣,钟嵘在《诗品》中称具为“七子之冠冕”。张謇将徐孚吉比之王粲,不仅肯定了他诗歌创作的成就,也充分肯定其在当时海门诗坛的地位。

(二)未成熙甫常叹息。张謇高度评价徐孚吉的文章:“元尹之文,大抵一出于古,不绳削而合,不瑑琢而工,举足千里,自成馨逸。”[9]1924年12月29日,张在日记中写道:“得阅徐师父子诗文稿,元尹真清才,竞其所至而永其年,一归熙甫也,为之三叹。”徐孚吉也确实一直“沉潜于六艺而奋发乎文章”[10]。他说:“予伏首几案二十年,读经而不明于经,读史而不熟于史,学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之文而不能为韩、柳、欧、曾,学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之诗而不能为李、杜、苏、黄,以为天下至鲁者莫如予也。”[11]可见他学风之严谨,学养之深厚,气度之谦恭,张謇称其文“大抵一出于古”,决非溢美之辞。孚吉为文,自我要求十分严格,“士之为文辞,亦必有道矣。绳墨乎六经,而不绳墨于有司之旨;规矩乎孔孟,而不规矩于时俗之见。是为得其道,是为成乎文而无病也”[12]。正因为如此,他的文章自然不用“绳削”而合乎法度,不用雕琢就臻于完美。这是因为他为文“得其道”的缘故。这里的“道”似乎有两层含义:一是指规律,张载认为“循天下之理谓之道”。道,即事物的客观规律,此指为文之规律。二是指儒家学说的精髓,韩愈认为,“修齐治平”,既讲仁,又讲义。而仁是存于内的,是修身,治心;义是现于外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治世。仁与义结合起来就是“道”。只有既掌握为文之道,又懂得孔孟之道,才能“成乎文而无病也”。然而,掌握“道”决非易事。徐孚吉认为,道之高如天,学道之难如登山,“虽奋身千仞之岳,蹑足万里之昆仑,仰道于浮云香霭之间,而其于天也,视于上乃与视于平地者等,夫道之高也如斯。而学者之学道也如登山:圣人之学如山巅,贤人之学如山半,学者之徒如甫至于山足”[13]。由山足至山半,至山颠,“足不知几武,而陡不知几级也”[14]。所以,“学者欲验学之有进,则视其下;欲识道无穷,则视其上。视上之说,吾行之颜子,颜子曰:‘仰之弥高’;视下之说,吾得之孟子,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15]徐孚吉有如此高的思想境界和学术境界,他的文章自然“举足千里,自成馨逸”了。也无怪乎张謇赞叹:“元尹真清才!”然而,他英年早逝,未能“竞其所至”,成为归熙甫一类人物,为之三叹。

归熙甫即归有光,熙甫其字,号震川,明代著名的散文家。其散文,大多写身边琐事,刻画生动,即事抒情,“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归公墓志铭》)。读元尹留下的吉光片羽,觉得其论文雄肆奔放,颇近韩愈风格;其散文真切动人,却合归氏法度。如《常乐里宅记》《祭亡弟述渔文》《血渍石记》等,皆写亲历之事,注重细节,即事抒情,质朴、清新。读其《常乐里宅记》,令人想起归氏的《项脊轩志》,觉得它们有异曲同工之妙。张謇看重元尹之才,亦喜欢他的散文,将其比之归有光,实在情理之中。

(三)绝紖而奔望后尘。张謇是个谦逊的人,徐孚吉觉得张謇的才能“无不可,与之谈,辄自嗔其鄙”。他自视不如元尹,自然有谦卑的意味,但他确实钦佩元尹的才华和自强不息的精神,他说:“元尹乡举后,再蹶(急遽)礼部试,终以试卒于汴,年亦仅三十有七耳。使假以年,鼓其旭历之气,造于精能之域,驾轻御良,绝紖而奔,岂夫謇之驽钝蹇塞所能望其后尘哉?”[16]元尹秉赋聪颖,才华横溢,在文战中力压群英,步步高升,其上升速度快于张謇;在学识方面,他工于诗文,旁通理数和舆地之学,文理兼备,是个难得的全才。更为可贵的是其志向高远,严于律己,自强不息的品格,他二十四岁时作的《爱身说》,集中反映他的人生观。他认为,“爱身”的本质在于“迁善改过”,“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盖未有不遗得丧,忘寝食,穷日夜以从事者”。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时不我待的急迫感。人有了紧迫感就会奋发图强,因而“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只有严格自律,坚持不懈,“久而后可”,“庶几于孔子之所谓‘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孟子之所谓‘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董子之所谓‘强勉学问,强勉行道’。否则,进锐退速,亦非所以爱身。而吾又虑其不能久也,书于此,朝为视,夕为思,庶以持于久也”[17]。徐孚吉以孔子、孟子、董子(仲舒)三位圣贤的教导为座右铭,朝视夕思,虚心好学,孜孜为善,强毅力行,永不懈怠,作为修身养性的根本保证。其目标之远大,措施之有力,要求之严格,令人敬钦。这位24岁的才子竞有如此高远的思想境界,发展前景是难以估量的,正因为如此,张謇认为,如果假以时日,鼓动其如初升太阳那样的朝气,把他放在能够充分发挥其才智的领域继续深造,那么,他就会像驾着轻舟,御着良弓那样快速前进,像挣断了缰绳的骏马那样向前飞奔。到那时,自己与他相比,显得才短力弱,像一匹驽马,掉在后面,仅能望其后尘了。

有比较才有鉴别,张謇将徐孚吉比之王粲,肯定其诗歌创作的成就及其在诗坛上的地位;比之归有光,显示其文章质朴清新真挚感人的风格;比之自己,彰显其才华和品格。虽然不够全面,但我们可以依稀看到徐孚吉当年的风采。这颗新星虽然过早地殒落了,但其划过长空那一瞬间所迸发出的耀眼光芒将深深地印在人们的心里。

参考文献:

[1][5][8][9][16]张謇:《徐征君并子元尹孝廉遗著序》。

[2]茅炳文编:《师山诗存》。

[3]张謇:《寿恺堂诗文集序》。

[4]龚其伟:《师山诗钞》。

[6]徐孚吉:《常乐里宅记》。

[7]徐孚吉:《更字说》。

[10]徐孚吉:《上房师黄礼襄先生书》。

[11]徐孚吉:《叹志坚》。

[12]徐孚吉:《送徐文荫乡试序》。

[13] [14] [15]徐孚吉:《衍视》。

[17]徐孚吉:《爱身说》。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本文刊《张謇研究》2013年第1期)

编辑 陈霞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