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漫说张謇的宣传与研究/高广丰

漫说张謇的宣传与研究

高广丰

　　张謇是海门的骄傲。他从海门一个普通农家走出去，攀登上了科举的最高峰。第二年，“1895年，中国有三个人各自做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选择：康有为选择了变法，孙中山选择了革命，张謇选择了实业，而其终极目标都是救国”^[1]。后来，随着变法的失败，康有为日趋保守；孙中山领导了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国历史上延续几千年的封建王朝专制统治，开创了中国民主革命风起云涌的历史新篇章；张謇作为立宪派的领袖，顺应时代潮流，转而赞成并且力主共和，推动了共和国体的建立。1922年，孙中山谦虚地对张謇的儿子张孝若说，“我是空忙，你父亲在南通取得了实际的成绩”。孙中山所说的“实际的成绩”，便是诚如章开沅先生多次说过的，“在中国近代史上，我们很难发现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县办成这么多事业，产生这么深远的影响”^[2]。

　　我们海门为有张謇这个乡先贤而感到荣幸，张謇在海门留下了宝贵的的精神遗产，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进程中，无疑可以能比其他许多地方更多更好地从张謇那里吸取无穷无尽的智慧和力量。当务之急，我们要让尽可能多的人走近张謇，认识张謇，学习张謇，弘扬张謇。这就需要我们努力做好宣传张謇的工作了。

　　而宣传张謇能否取得成效的关键，在于宣传工作是否实事求是，恰如其分，既不贬抑，也不拔高。贬抑和拔高不但不能令人信服，相反地还会让人产生对整个宣传的怀疑。比如，一度由于受到“左”的影响，张謇曾被列入大地主、大官僚、大资本家的行列，但是那种宣传的结果，却始终不能从具有切身体会的海门老百姓心头抹煞掉张謇的良好形象。近些年来，张謇的宣传中又出现了某些任意拔高的现象。比如，在关于张謇开创全国第一的宣传中，诚如张廷栖先生所说，“出现了一些不加论证，随意下断论的浮躁现象”^[3]。又如，在对张謇沿海大开发的宣传中，将张謇移植的崇明先人在开垦海门新沙时创造的先进经验全部归于张謇，就让知情的海门人对整个张謇宣传的可信度产生了一定的怀疑。宣传的失败，往往从细节的不谨慎开始，因其小而失其大。有的新闻媒体从追求经济等效益出发，虚假广告铺天盖地，花边八卦层出不穷，虚假新闻屡见不鲜，新闻媒体本身的可信度已在很大程度上在人们心目中打了折扣。如果张謇宣传缺乏实事求是的审慎态度，那么也就很难达到宣传的目的。我认为，目前的张謇宣传存在着这种倾向。

　　为了更好地宣传张謇，需要我们认真地研究张謇。张謇研究能够为张謇宣传提供切实可靠的依据，而张謇研究的社会效益又能在张謇宣传中得到体现，张謇研究和张謇宣传两者之间的密切关系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两者的性质和方法却完全不同，简言之，前者需要在实事求是的原则下，有选择地说张謇的“是”，从而起到树立榜样、鼓舞大众的作用；而后者则应在实事求是的原则下，既要说张謇的“是”，也要说张謇的“非”，并且是其是，非其非，从而引出历史的经验和教训来。然而，现在我们的一些人却把两者混淆了。有人认为，既然张謇已经定位为人们学习的榜样，除了对他称颂外，就不必也不应该再对他说三道四，只应说其“是”，而不能言其“非”。其实张謇作为历史人物，历史的局限性决定了他不可避免地存在某些“非”，对这些事实上存在的“非”，有的人便千方百计地作出好的解释。也有些人在张謇研究中对与张謇有关的人物和事件采取以张謇的是非为是非的态度。还有的人采取想象的方法，演绎出很多张謇的故事，以为这也可算做张謇研究的成果，其实如果那些想象是合理的，那也只能用作宣传的材料。所有这些，反映出了张謇研究急功近利的浮躁学风。

　　研究张謇，我们可以从张謇自己的一段话中得到很大的教益。1925年，张謇在南通追悼孙中山的大会上发表演说，他说：“若孙中山者，我总认为在历史上确有可以纪念之价值。其个人不贪财聚蓄，不自讳短处，亦确可以矜式人民。今中山死矣，其功其过，我国人以地方感受观念之别，大抵绝不能同。然能举非常大事人，苟非圣贤而贤哲为之左右，必有功过互见之处。鄙人愿我国人以公平之心理、远大之眼光对孙中山，勿爱其长而因护其短，勿恨其过而并没其功，为天下惜人才，为万世存正论。”^[4]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必有功过互见之处”，我们的正确态度应该“勿爱其长而因护其短，勿恨其过而并没其功”，对孙中山如此，对张謇自然亦应如此。这样才能“为天下惜人才，为万世存正论”。

　　同样地，张謇在对被海门人奉为先啬的陈朝玉的评价中也为我们树立了研究历史人物的榜样。我曾在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表过一篇论文，评述了龚自珍和张謇对陈朝玉的不同叙述。显然，龚出于为朋友的先人作宣传的目的，盲目地以生花妙笔让陈朝玉登上了神的宝座，甚至至今以讹传讹；而张謇则认为陈朝玉这样一个较早开垦海门新沙而且卓有成效的开垦者不是神，而是一个“敢作为，识进止，不畏权势，强直自遂，瑕瑜长短，坦白与人共见”的“草莽英雄”。他是普通人，他有缺点，甚至也有不少上不得台面的“磊砢不泽之节目”^[5]，但却有着令人赞叹的可贵精神。张謇是通过掌握了第一手材料所做的研究，既肯定陈朝玉为开垦海门新沙的杰出贡献，又“勿爱其长而因护其短”，真正做到了“为天下惜人才，为万世存正论”。可惜许多人至今不肯将陈朝玉请下神坛。

　　张謇及其事迹已经成了历史。我们所说的历史，既是客观世界运动发展的过程，又指再现这一过程的书写和记录。前者称为第一历史，后者则称为第二历史。虽然第一历史是客观存在，但人们却只能通过第二历史去接触第一历史。第二历史虽然只是人们主观目的和主观认识的反映，但却记录和保存着第一历史。同一个客观存在的第一历史，由于人的目的和认识的不同，记录和保存的第二历史就会很不相同，甚至大相径庭。所以，我们看到的历史，与当时真实的历史相比，可能会有很大的差距。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英国哲学家柯林伍德说“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也有人说“第二历史是改造历史的历史”，更有人说“历史是一个可以任意打扮的小姑娘”，我觉得这些都是无奈的真话。而历史研究的任务就是使第二历史尽可能地符合客观存在的第一历史，发现现存的第二历史的谬误。我们对比张謇的日记和他的自订年谱，作者同为一人，甚至也会出现某些不尽一致的地方。我认为，张謇日记，应该是可靠的真实历史记录，除非不记，凡是记的，都不会有虚假的成份，因为日记在张謇看来，本应是永远的隐私；而自订年谱，则应看作是张謇晚年对自己经历的认识。我想，也许前者更准确地反映了第一历史，具有更高的史料价值；后者则可以让我们更为清晰看到张謇的思想变化。因而两者对于张謇研究来说，都有着很高的价值。仅就这一件事而言，可见张謇研究是一个极其复杂、极为艰苦的工作。然而，我们责无旁贷，海门当今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需要历史上一个真实的张謇提供给我们的精神、经验和教训。

　　从这样的任务出发，我们不能不认真地考虑我们的张謇研究工作。我们很早就有一个口号：“以张謇精神研究张謇。”章开沅先生在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主旨报告即是《以张謇精神研究张謇》。显然，这个总的思路是正确的。只是究竟什么是张謇精神，我们在张謇研究中如何发扬张謇精神，却还没有破题。我想挂一漏万，斗胆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以求教于同仁。

第一，创新精神。张謇一生都在创新，都在做开路先锋，都在努力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他一生事业中的许多“第一”，就有力地证明了他的创新精神。而包括张謇研究在内的所有学术研究的过程，都应该是创新性思维的过程，所有有价值的学术研究成果，都应该是创新性思维的外现。百年以来，张謇研究已经取得了可观的成果，我们今天是在这些成果的基础上，运用这些成果，通过创新性思维，有所发现，有所突破，说出前人没有说出的话来。我认为这是很艰苦的劳动，这就确应耐得住寂寞。如果整日像商人一样推销自己，大吹大擂，哪能出什么成果？而东拼西凑地做“文抄公”，即使印出几大部“著作”来，也一定毫无价值，只能哗众取宠一番，欺骗外行而已。

   第二，务实精神。张謇一生都实实在在地做事，以遗留下有用事业，从来不图虚名，尤其“不欲以气节换虚名”，他认为若如此，“乃与侩为伍犹不能也”^[6]。如前所述，我们的张謇研究，是为张謇宣传提供切实可靠的依据，所以需要实实在在地做事。我认为究竟是实实在在做事还是沽名钓誉，是真假张謇研究的分野。当然，实至自然名归，大可不必自诩为学者。至少在我看来，学者是高不可攀的，不坐十年冷板凳，说不出一点新道道，岂敢妄称学者？

第三，合作精神。张謇一生事业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善于与人合作的结果。他与“一兄一友两弟子”，他与各界许多人士，甚至在立宪运动中与绝交二十年的袁世凯，都努力地进行了合作。张謇研究是一项涉及众多领域的大工程，研究者没有合作精神，要想取得成果，谈何容易！讲合作精神，我认为目前首先要打破少数单位和个人将掌握的资料居为奇货的现象，真正做到资源共享，互通有无。要形成争鸣的好风气，在争鸣中体现合作精神。

第四，学习精神。张謇一生都注重学习，所以他才能成为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比如1903年东游日本，就是一次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学习。我深感在张謇研究中，自己的知识过于贫乏，特别是基础理论有太多的空白。而没有基础理论的知识，便不可能正确地认识和分析张謇的思想和实践，不可能作出独到的新的判断。同时，我们还缺乏对国内外百年以来张謇研究状况的深入了解，有时费时费力的结果，却是做了无用功。

第五，奉献精神。张謇一生俭朴予己，奢以待人，“应该用的，为人用的，一千一万都不眨眼顺手就用；自用、消耗的，连一个钱都得想想，都得节省”。张謇有那么大的产业，自己却并不享受生活，而把自己的薪酬，甚至鬻字所得，都用到了社会发展事业上，仅1900年至1925年间，就有257万元之巨。如果我们研究张謇，不把它当作是一种奉献，还图虚名小利，那实在是应该感到羞耻的。

参考文献：

[1][2]章开沅:《张謇感动中国》，《论张謇》，经济日报出版社，2006年。

[3]张廷栖：《张謇所创全国之最考》，《张謇研究》2011年第2期。

[4]张謇：《追悼孙中山演说》，《张謇全集》第1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5]张謇：《龚定庵海门先啬文书后》，《张謇全集》第5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6]张謇：《张謇全集》第6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本文刊《张謇研究》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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