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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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说“张謇精神”/茅家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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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家琦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试说“张謇精神”

南京大学  茅家琦

一、“重人格、尊人道”——张謇的道德追求

  张謇是一位道德高尚的历史人物。1924年,在致黄郛的一封电文中,张謇说:“法治治人,先各自治。自治之要,重人格尊人道而已。”重人格、尊人道是张謇一生的追求,是“张謇精神”的核心,也是张謇一生“立功”、“立言”的准则。

  对自己,张謇珍重自己的人格,严于律己。他的儿子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以下简称《传记》)中有下列一段记载:

  甲午那一年,我父亲在北京好几个月。有一回看见太后从颐和园回到京城里,适逢大雨。地上的水积了一二尺,大小文武百官,还有七八十岁年纪的老臣子,都跪在水里边接驾。上面的雨,先落到帽子上边的红纬缨,从那里滴下来,滴到袍褂上,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还好像染了鲜红的颜色。那太后坐在轿子里,连头回都不回。我父一看,心上就难过起来,觉得这种是有志气的人该做的么?还回转去做老百姓吧!

  张孝若在这部传记中还有另一段记载:

  我父……不愿意居住租界,或是在租界范围以内购产置业。我父认为,托庇外人势力是一种极可耻辱的事。对于中国人不是在朝做官,就是上租界居住的流行惯性,最所痛恨。对他人,张謇十分尊重他人的人格尊严和人生价值。在南通第三养老院的开幕典礼上,他说:“夫养老慈善事也。迷信者谓积阴功,沽名者谓博虚名。鄙人却无此意。不过,自己安乐,便想人家困苦,虽个人力量有限,不能普济,然救得一人总觉心安一点。”

  张謇非常关心穷苦青少年的成长。张孝若在《传记》中写道:

  我父曾经叫我母徐太夫人、吴太夫人各办一个小学校,一个幼稚园;我嫂沈夫人也办一个小学校,并且在我家各处祠堂内舍里边,凡有余空的房屋,总是办小学校,祭田收入多下来,就做经费。

张謇对积极办学的人极其尊重。张孝若在《传记》中写道:

  二十年中还有二三个人,也是我父亲所极端敬重的。一个是山东办学的乞丐武训。我父得到他逝世的消息以后,立刻召集了学生开会追悼,并且画了他着破衣草鞋的像,做了像赞,挂在学校礼堂孔子像的旁边。他对学生说:“武训志趣高尚,办学的艰苦比他还要强,真是中国的伟人。”后来浦东又出了一个泥水匠办学的杨斯盛,我父也很敬佩。他死后,我父也有一副挽对:视叶澄衷尤难,罄其资财,九死不忘,成一中学;与曾少卿相继,哀者乡国,十日之内,失二杰人。

  杨斯盛家贫,13岁学泥水匠,后发迹,捐资创办浦东中学,胡适誉之为“中国第一伟人”。叶澄衷是上海知名实业家,在上海创办了澄衷中学。曾少卿名铸,长期在上海经商,曾任上海商务总会第二届总理,1908年去世。同年,杨斯盛亦去世。张謇将杨斯盛与曾少卿并立为“杰人”。

  张謇重人格、尊人道的道德精神,在1918年一次演说中解释得最为透彻。这一年张謇在南通创立尊孔会,在第一次会议上,他发表演说:

  自国体改革后,道德凌夷,纲纪废坠,士大夫寡廉鲜耻,唯以利禄膺心,一切经书,不复寓目,而诈伪诡谲之恶习,因是充塞于宇宙。……本县发起尊孔会之意,诚欲人人知人道之所在,而为有理性之人类。

  可见,尊孔的目的是提高大众的人格与人道,是宏扬人文精神,并不是歌颂皇帝,维护专制制度。

  这篇演说是1918年发表的,早在1911年武昌起义后不久,张謇在给清江宁将军铁良的一封信,就劝铁良“重人道”,拥护共和。张謇写道:“世界进化,首重人道;人道之义,天理之公也。……为将军计,当计其大与长。一身之计小,满人全体之计大;一朝之计暂,满族休养生息之计长。”

  张謇的崇高道德精神的形成,有一个发展过程。幼年他从塾师读书时,有一天门前一人骑马而过,老师说“人骑白马门前过”,嘱张謇对下联。张謇对曰:“我踏金龟海上来。”可见在那时,张謇的读书做官、功名富贵的思想还是很深的。到青年时代,一位友人又忠告他“诗文之功较前进,胸次则较前卑”、“从前虽致力于举业而名利之心淡,今则不免为世习熏灼矣”。张謇的长处在于会正视这些忠告,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素质。人们可以发现,到创办大生纱厂时,他的道德水平已经达到一个较高的高度。大生纱厂大厅挂上的一副对联“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正概括了张謇的高度人文精神。正是有这样的精神境界,当年张之洞委托三位在籍士绅创办近代工业,只有张謇一人开花结果。

二、办厂“谋财利”与主持“地方自治”——张謇的两重身份

  张謇办厂,当然是为了“谋财利”。他说:“据正谊言之,以皇皇然谋财利者唯有实业而已。此又鄙人兴办实业之念所由起也。”他又说:“工苟不兴,国终无不贫之期,民永无不困之望。”他以中国与日本相比为例,论证了上述观点。日本竭“全力以整兴工业”,故收效甚著;中国则“竭全力以练兵,舍本求末,故自今犹陷于困境”。

  张謇批评官办企业,主张发展民间资本。在担任北京政府工商、农林两总长期间,他发表政策宣言,揭露官营企业病端,“排调恢张,员司充斥,视为大众分利之薮,全无专勤负责之人。卒之糜费不赀,考成不及,于财政上有徒然增预计溢出之嫌,于实业上不能收商贾同等之利,名为提倡,实则沮之。”他提出发展民间资本并由政府给于扶植的政策。他说:“凡事听民自便,官为持护,则无论开矿也、兴垦也、机器制造业也,凡与商务为表里,无一而不兴也。”他还提出政府在“立法”、“金融”、“税收”、“奖助”等方面的扶植民间资本的具体政策措施。

  办厂“谋财利”,这是张謇在家乡的第一个身份——工商业人士。张謇还有另一个身份——士绅。

  在南通地区,张謇的家庭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获得了功名以后,张謇与上层官员、名流、学者又多往来。可以说,他是一位有社会影响的士绅。如同多数士绅一样,张謇很早就在家乡从事公益活动,包括倡导发展蚕桑业,呼吁减少花布厘金以及设立义仓、收埋无主野尸等等。甲午战争以前他还总办通海团练。

  在大生纱厂集资过程中,有官机折价入股一事,当时称为“绅领商办”。张謇是以“绅”的身份领官机折价入股的。

  在大生纱厂创办以后,张謇以士绅身份进行的社会公益事业发展成为推行“地方自治”。由此,张謇的两重身份形成他所经营的两方面的事业。一方面,作为工商业资本家,他办厂赚钱;另一方面,作为地方士绅,他推行“地方自治”事业,为家乡谋发展,为乡民谋福利。办工厂要赚钱;推行“地方自治”要用钱。张謇采取“母实业”的方针,将这两方面结合起来。以办实业赚到的钱支持“地方自治”事业所需的经费。这样,大生等企业担负了原应由政府负担的财政开支。正是依靠以大生纱厂为骨干的企业提供的资金,才使南通地区的近代化事业取得了引人瞩目的成就。人们至今还赞赏张謇的历史功绩。张謇在南通推行“地方自治”的思想基础,也是一种人文精神——“内圣外王”。《大学》所阐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张謇思想上是根植很深的。作为地方领袖——士绅,当然要在“治、平”方面多做一点工作。

  问题是本应由政府承担的任务由大生企业承担了。张謇曾经说过,政府应“护持”民间企业,现在却出现了相反的情况。政府不仅不“护持”企业,相反,企业出钱从事政府应做的工作。企业经受不住沉重的财力负担,最终被银行团接管。

  张謇自己说:“南通实业,三、五年来,因急进务广而致牵搁。”

  不少著作赞成张謇的这种观点和他举办的事业。如果我们进行深一层的分析,可以发现,张謇最大的失误是违背了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原则:追求利润。进行“地方自治”的结果,企业的利润用到其他社会事业中去,进不了股东的口袋。股东失去了经营的兴趣。在大生历届账略中有一个值得重视的现象,即每年都有巨额资金被私人借支。1920年有74.6万两,1921年有71.9万两,1922年达到139万两。以1922年为例,139万两欠款中的101万两是由南通各企业、淮南各盐业公司等的股票作抵押的。在南通,张謇是有势力的地方领袖,对他的强势作为,没有人愿意公开反抗,只能采取消极态度:只希望能从大生公司领取“官利”,不介入其他事务;如果张謇再向他们集资,他们就以大生相关企业的股票向大生纱厂抵押借钱应付。这样,又将风险转移到大生纱厂身上。大生纱厂股东及其他人士失去了在南通投资和经营的积极性,这是市场经济最大的忌讳,也是大生企业集团最大的失误。最早觉察到这个失误的,可能是精通市场经济理论和实践的上海银行经理陈光甫。

三、关于“言商仍向儒”的一点辨析

  “言商仍向儒”,张謇对自己作了这样的定位。这是准确的。“言商”,指的是张謇办工厂,发展经济;“向儒”,指重视自己的思想修养,以儒家的伦理道德、文章学问要求自己。张謇经营实业仍然保持儒生本色,在言论和实践中都做出杰出的贡献。

  近三十年来,由于发展市场经济又重视儒家学说,人们誉张謇为“儒商”,以表达对他的尊敬。“儒商”名词的盛行,又带有改进社会风气的现实意义。人们鉴于市场经济发展以后,社会风气败坏,欲借树立“儒商”榜样,以儒家“利不忘义”思想节制正在发展中的“利欲横流”。

  以“儒商”尊称张謇,当然有道理,但我个人认为,又是有商榷余地的。张謇说他“言商”,指的是“当商人”;张謇说他“仍向儒”,指的是“仍然做儒生”。“做儒生”是一般用语。针对张謇这位具体人物说,就是当“士绅”作官民之中介,为乡人谋福利。因此,我个人认为称张謇为“绅商”切合他的两重身份:既表明他是近代工商业人士;又表明他是地方士绅,发扬孔孟精神,为地方谋福利,做了许多有益的社会工作。张謇的若干政治活动,包括赞成维新、主张立宪、走向革命,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既符合他的士绅身份,又体现了他为乡民谋福利、救乡民于水火,不使“战祸延长、人民涂炭”的高度人道主义精神。

  在张謇生活的时代,在众多的省份内都出现了“绅商”。“绅商”已经成为一个社会群体,并且是立宪运动的主体力量。张謇则是其中杰出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