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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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张謇与范当世的“生死之交”/沈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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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振元来源:《张謇研究》2022年第2期(总第69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谈谈张謇与范当世的“生死之交”

沈振元


中国的知识分子历来有重交友讲诚信的优良传统。孔子倡导“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孟子提出:“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把“朋友有信”列为五大伦理之一,被儒者奉为与人相处的道德准则,并把“元白之交”视为交友的典范。元,指元稹,字微之;白,即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人称“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唐大和五年,微之卒,白作《祭元微之文》:“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表达二人的深情厚谊。晚清张謇与范当世的“生死之交”,亦留下一段堪比“元白”、感人至深的佳话。

清同治八年(1869),十七岁的张謇与十六岁的范当世相识为友。从此,二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过从甚密。光绪五年(1879)十一月,张母病殁;第二年春,张氏父子四处寻觅茔地而未得。范氏父子得知后主动让地于张,范如松命其子当世作《归田券》,意谓张彭年的夫人病死后,正寻觅一块称心的茔地,他的儿子张謇又急于回军中工作,但茔地未找到;张公再托人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墓地。因此决定将范氏祖宗安葬之地划出一部分给张氏。这是一块宝地,用风水先生的话说,乃“一郡之雄胜也”。张氏父子如获至宝,感激不已,张彭年命张謇作《与范氏易地券》称:范公急人之难,解人之困,“割其先茔与君寿穴余地若干亩,俾归葬焉”。这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南界横渠,北半圆沿。东距邻古之旧址,西接郊行之砥衢。带以洪河,翼以梵刹。睎远近之飞塔,阚纵横之修梁。”宝地之获得,自然有肯堂的作用。《地券》最后称颂范如松“一诺忾慷,公真健者”,认为张范交谊已超越“元白比邻之雅”;“张范生死之交,且从今始。子孙世世,长毋相忘”。

张、范之交,首先是才子间的文字之交。他们都是“江淮五才子”的成员,在晚清文坛上,颇有影响。范鎧(当世之二弟)在《南通县新志·耆旧传》称,周家禄、张謇、范当世、朱铭盘、顾锡爵等五人“自弱冠即结深契,其后交游,率海内英耆,然卒莫与此五人者并也”。光绪六年三月,张、范、朱自南通乘船至浦口,一路上三人作《舟行联句》《诸葛忠武画像联句》《哀双凤联句》《仪征道中联句》,真可谓“大河落日重沽酒,席帽谈兵更赌诗”。王揖唐先生在《今传是楼诗话》评论此事:“通州张季直謇、范肯堂当世、朱曼君铭盘,均以朴学齐名,蛩駏相依,艺林争羡,有《哀双凤》五言排律,流传一时,亦一段佳话也。哀感顽艳,荡气回肠,亦可想见三君少年时才藻之盛矣。”

张、范之交,本质上是情谊之交。注重道德,讲究志同道合。他们都是古文大师张裕钊的得意门生,但个性不尽相同,范称张“季直堂堂貌城府”;张称范“白狼小范最能狂”。在科场上,张是状元,范是秀才,差距很大。生活道路也不同,造成张范之间的一些矛盾。范入李鸿章幕当李的家庭教师。“当世亦声光灼乡里”,张謇历来鄙视李鸿章“以利禄睨轻士”。“至是与当世异趣,数年不通问”。庚子当世归,“与謇谋乡里教育,如初好”。光绪二十九(1903)闰五月,范母成夫人卒;九月三日,张謇为范母题旌;四日至范氏会葬。两人自然会谈论友情,引起范一系列联想,作《适与季直论友归读东野集遂题其端》,诗曰:

昌黎下笔天光完,

滋有意外呈毫端。

东野琢句多断残,

湮郁不发埋心肝。

以兹论文百不合,

而彼二士相波澜。

惟恐人间有离析,

欲把形影搓成团。

张君昨来适语我,

交友异性非所患。

有从天来入幽可,

有非梧竹栖不安。

但取龙鸾合奏曲,

勿与犬鸡同叫欢。

我言奏曲亦须异,

仿佛列鼎调咸酸。

刚克柔克有二道,

相成相反兹焉殚。

郊亦滔滔挟愈势,

愈有矗矗资郊寒。

不然一倡百声和,

正使吾道愁孤单。

题中的东野即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他是以诗论交友的高手,曾作《求友》《审友》《择友》三诗,呼吁世人应结交“真人”,“若是效真人,坚心如铁石。不谄亦不欺,不奢复不弱。面无吝色容,心无诈忧惕”。诗中的韩昌黎与孟东野是好朋友,但他们的诗文各具特色,并不相合。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友谊,反而促进他们互相学习和借鉴,正如诗中所云:“郊亦滔滔挟愈势,愈有矗矗资郊寒”。范公认为,韩、孟之交值得学习。交友只讲究情谊之深浅,不必追求朋友的“同调”或“一致”;交友也应提倡“和而不同”“相反相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使友情在互动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华。

张、范皆为南通的名人,肯堂以诗鸣于当世,季直以实业、教育泽被后世,均为后人景慕。他们的友谊经受了时间的检验。范晚年居家病甚,与张謇“尤绝相爱”。及就医上海,张謇闻而探视,两人握手悲怆良久。最后,范对张说:“子长我一岁,望节劳,我可死,子不可死,幸记之。”张“闻之心楚”。当时张謇正“图兴地方自治之基”,责任重大。肯堂是他办地方自治事业的热心支持者,而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论其诗文,非独吾州二百五十年来无此手笔,即与并世英杰相衡,亦未容多让”。“要其大段,明白公理,尚非他文人所能及也。”十二月十日,肯堂卒于上海。张謇为之经理丧事。并书挽联:“万方多难,侨札之分几人,折栋崩榱,今后谁同将压惧;千载相关,张范之交再见,素车白马,死生重为永辞哀!”挽联举郑子户、吴季札的缟纻之交及东汉范式、张劭以相期为死友以表明他与肯堂的真挚情谊。

《史记》云:“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张、范之交,不仅经受了贫与富、贱与贵的考问,而且经受了死与生的考验,因而是值得后人传扬和称道的“生死之交”。

(作者单位: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