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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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生卫民奇男子 急公好义称孝威/孙海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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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海雄来源:《张謇研究》2022年第2期(总第69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舍生卫民奇男子

急公好义称孝威

孙海雄


在张謇家乡海门常乐镇,有一位叫杨点的人,敢于为维护家乡百姓的利益挺身而出,临危不惧,急公好义,令张謇十分敬佩。杨点年长张謇一纪(十二岁),尽管二人在人生旨趣与修为方面有很大的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们成为论交五十年彼此仰慕的挚友。

杨点,号梅汀,海门常乐镇凉帽店人,其居距张謇状元故里不出一公里,算得是张謇的乡党。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辛丑生,民国十二年(1923年)癸亥八月初六日卒,享年八十有三。父亲是个田舍翁,家中薄有田亩。杨点少年时曾入私塾读书,知书达理,却不治举业,无心科举仕进。兼学中医,颇通医典,善技击,身材魁伟,孔武有力。其人刚毅豪迈,抱匹夫可杀不可辱之志,嫉恶如仇,极具正义感。虽说只是闾巷一布衣,却好打抱不平,敢于奋起为民强出头,与危害百姓利益的恶势力相抗争。

一、孝养继母

二十岁时母亲亡故,令杨点悲痛欲绝。过了三年,父亲续娶常州张氏。是时正是太平天国战乱时期,长江以南已尽为太平天国占领,张氏在乱离中与家人失散,有幸从太平军手中逃脱,辗转流浪到海门,无家可归,只得嫁与杨父做续弦。不久,父亲病殁,杨点事继母张氏十分孝敬,一如父亲生前。张氏出生于常州的豪门大族,乱离前原嫁人生子,不会做农活,也不懂操持家务,这一切就由杨点的媳妇代劳了。张氏常常思念自己失散的亲儿子,杨点就出钱托人四处访寻,然而茫茫人海,想要找到,谈何容易。于是杨点就详细询问继母她亲儿子的言貌举动是怎样的,平日里刻意加以仿佛,以宽慰张氏的思子之情。张氏身体偶有不适,杨点就帮着媳妇一起精心照料。张氏晚年病重了,杨点为她洗汰衣服,端屎端尿,洗刷马桶,日夜守候在继母病床前,六昼夜未合眼。继母亡故后,杨点哭成了泪人,和死了父亲时一般无二。此时的杨点也已是五十二岁的老人了。杨点孝养继母近三十年的事迹传开,成为乡间美谈,人们愈加敬重这位孝子。

二、舍生卫民

海门东北濒临黄海,南靠长江,是由长江上游冲积下来的泥沙逐渐从长江入海口长起来的一片沙地,故曰“海门”。海门人也惯称自己是“沙地人”。清廷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开始设立海门直隶厅,隶属江苏布政使司,后直属江宁布政使司。海门直隶厅的最高长官是海门厅同知,正五品官,与通州知州同级。

自海门设厅以来的143年中,任期最短的一任同知叫卢骧云。卢骧云,字鹗秋,开封密县人。咸丰辛亥举人。来海门任职前,曾二任砀山县令。据《大清同治实录·卷二百十九》载:“以河南陕州粮台转运出力,予知县卢骧云以同知直隶州知州用,并赏花翎。”时在同治六年丁卯。卢骧云做官以至诚善待百姓,急民所急如救水火。勘察案件时闻报有新线索,来不及吃饭,裹上蒸饼就立即出发,有时往返百里也不肯叨扰百姓。尤其痛恨那些奸猾的胥吏。海门厅延续往年的积弊,一些胥吏贪贿枉法,根据犯人家属行贿的多寡在量刑定罪时上下浮动之。卢骧云上任后明察其情,对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从而使那些奸胥蠹役皆受震慑而敛手。不管大案小案,一样认真审理,终日端坐公堂之上毫不懈怠。听讼时,常把原告、被告叫到堂案旁,一边训诫,一边讲道理,晓谕王法,并辅以刑罚惩戒,其判案令人心服口服。到任还不到一个月,颂扬之声大起。在卢骧云上任前,海门与崇明入海口处出现一具无名男尸,前任海门厅同知俞麟与崇明县令甘绍盘相互推诿,结果双双均以“玩视人命”被劾革职。卢骧云上任后,省府又传檄令他去复查案件。接令后,卢骧云亲往勘验,由于暑天接触了不洁之物,不幸染上时疫,不治身亡,此时距上任仅两月。其子扶灵还乡之际,闾巷里哭泣的百姓和野外郊祭的乡民比比皆是。农夫们放下锄头尾随着灵车相送数十里不绝,足见这位上任仅两个月的同知大人在百姓心目中是何等的好官。

然而,他的继任者王家麟却是一个“沈缅贪戾,终日不事事”的昏官。王家麟,山东滨州人,同治二年癸亥恩科进士。清光绪二年七月卢骧云卒于任后,八月王家麟接任海门厅同知。王一改前任勤政爱民的官风,沉湎于老酒,为奸胥蠹役所蒙蔽,听任其鱼肉百姓,还为其护短。得王同知撑腰,那些奸胥蠹役更加有恃无恐,横行无忌,百姓备受欺凌压榨。从前,海门延续过去崇明的弊政,田赋归户,并规定五年一变更,届时奸胥猾役借机牟利,收取田赋的数量视农户的强弱,也没个统一的定程,给农户造成深重的伤害。有一个叫茅师古的秀才曾写了状子告到省府,经省府裁定,于同治十年废除了这一弊政,这让那些奸胥猾役一下子就失去了藉以牟利的摇钱树,自然是不甘心。王家麟上任后由于嗜酒惰政,一方面受奸吏蒙蔽,一方面也是为谋私利,竟又出台了一个所谓“易知由单”的田赋政策,号令于民,每年变更一次,非持易知单不得纳赋,比之从前的弊政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重了百姓的苦难。有王同知撑腰,奸胥猾役四出催促乡民领单,愤怒的乡民群殴奸胥。

常乐镇有一位叫黄景仁的秀才德高望重,光绪元年被推举为孝廉方正,于是父老们奔走求告,请黄秀才给出主意。黄景仁让乡民们一起到海门厅官署向同知大人呼吁撤销“易知单”,不料上访的乡民代表竟被胥役半路劫持,直接关进大牢里,于是乡民们害怕了。

光绪三年(1877年)二月的某一天,王家麟为查验其他案件下乡来,杨点闻讯率乡邻父老数十人挡住同知老爷的去路跪地磕头,请求同知老爷收回“易知单”的成命。王大怒,停下轿子挥动手板打这些跪地请命的乡民。乡民不为所动,且人越聚越多。王见状假意答应父老的请求。众乡民请求出具文书立字为据,王家麟诡称这就回去写废止易知单的文书并加盖官府的印信,请大家随他回署取文书。父老闻言皆欢喜,以为同知老爷真的答应了大家的请求。于是乡民们荷锄跟在同知老爷的轿子后面一路奔海门厅官署而去,沿途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到了衙门口已有逾千人。官署大堂内外一时挤满了人,很是喧闹。王家麟进入官署后,立即下令衙役关上大门,擒拿那些要求废除易知单的乡民。乡民大惊,慌忙往大门口狂奔。杨点夹杂在人群中迅速赶到大门口,以手臂撑住大门,不让衙役关闭,使许多乡民得以逃脱。然而仍有二三十人来不及逃出去,被衙役绑在柱子上,官署大堂和走廊的柱子上差不多绑满了人。杨点因身强力壮,又会武功,那些想来抓他的衙役一近身就被打倒,踉踉跄跄不敢靠近。杨点挺立于中庭,怒目圆睁,振臂大呼道:“是我杨点要求废除易知单,与他人无关,为何要抓这些人!”王家麟指挥众衙役把杨点拿下,衙役们壮着胆子操起棍杖一起动手,终于将杨点逮住。杨点对王同知大声喊道:“此事是我杨点一人所为,与众乡民无关,为何要把这么多人绑在这里。”见杨点被绑着讲话口气还这么硬,王大怒,释放了其他人,单独将杨点收押入狱。

王家麟以为杨点只不过是一个村野农夫,哪来的见识与胆量敢聚众拦路请愿,大闹公堂,背后一定有人主使,其意在揪出幕后的黄景仁。于是,王以聚众捣毁官署的罪名对杨点日夜审讯,严刑逼供,杨点在酷刑下屡屡昏厥过去,却始终坚持“此事杨点一人主之,与他人无涉”的口供。那些奸胥猾役因为杨点要废除易知单,砍断他们的摇钱树,对他更是恨之入骨,因此暗地里动用私刑,比公堂上用刑还要狠毒,巴不得杨点能死在酷刑下。杨点预料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却毫不服软,闭目强忍各种酷刑的折磨。家乡父老觉得杨点是为大家出头,又独自承担了牢狱之灾,于是自发凑钱,准备在随杨点的家人探监时打点胥役。杨点得知后怒斥道:“我是那种为了苟活而不惜出卖父母遗体(指自己的身体)的人吗?!我这么做是为给百姓讨个公道罢了。大丈夫有死而已,终须留得清白在人间。公等奈何要贿赂奸吏,低三下四求其放我一马,玷污我一世清名。”同来的探监者只好洒泪相别。

案件草草结案后,王同知以杨点聚众毁署的罪名密报省府。两江总督沈葆桢大人览案生疑:一个农村的普通乡民为何要聚众冲击捣毁官署?于是传檄前通州知州孙云锦,令其到海门核查案件。孙云锦接令后秘密前往海门,微服私访常乐镇,父老们都说杨点是被冤枉的,并控诉易知单给百姓带来的祸害。孙云锦彻底查清了案件的实情,回到省府后据实向沈葆桢禀报。总督大人上奏朝廷褫夺了王家麟的职务,同时叫停了易知单,杨点的冤情也得以昭雪。当乡民们把杨点从狱中接出来时,他已是遍体鳞伤,几无完肤,然而其豪迈的英气丝毫不减。

易知单案发生时,张謇因光绪三年正月十一日是父亲六十寿辰而返海门,对易知单案的是非曲直再清楚不过了。孙云锦乘船来海门暗访,张謇此时正在返回浦口的路上,二人在海安镇相遇。孙云锦,字海岑,安徽桐城人。同治九年至十年曾任通州知州。其时,张謇正深陷冒籍风波,苦不堪言,幸得孙公搭救才脱离苦海。孙云锦对于张謇来说,既是恩人,也是恩师和幕主,是张謇一生的贵人。幸遇孙云锦,是张謇命运的转折点。有关易知单案,张謇在《柳西草堂日记》中有载:

光绪三年(1877年)仲春(二月)二十三日……途遇方久徵、黄开之,知孙师以查办海门由单事东去。登舟细问各情,具以实对。孙师意欲招余同返,余维事介嫌疑,恐犬吠夜行,无由自辩,辞之。荐刘、黄二人外,更以某对,久谈而返,与培哥信。雨,至胡家集宿。

张謇在海安船上谒见恩师孙云锦。孙师详细询问案情的本末,张謇据实相告。孙云锦想请张謇与他同舟返回海门。但张謇考虑到杨点是自己的乡党,自己与来查案的孙云锦同舟返回海门,恐招致非议,影响此案审理,于是婉拒了孙师的邀请。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中对此事记载更详:

(光绪)三年丁丑(一八七七),二十五岁。二月,往浦口,至海安镇,值孙先生奉总督密札,查办海门厅同知王家麟禀揭绅士黄景仁、民人杨点以征赋由单讧变案。王湎于酒,为蠹吏所蒙而护短,而黄、杨则为民请命者,厅人皆冤之,具告孙先生,至省复为言于李先生,案经孙先生侦察得实,平反昭雪,总督褫王职,定谳。

可见孙云锦复查易知单案所获得的最初信息就是从张謇那里来的,张謇对案件是非曲直的看法自然会影响恩师孙云锦的判断。

三、行医济世

杨点从大牢里出来后,家里愈发败落,于是开始靠行医来维持生计。杨点行医急病人所急,只要病家求诊,无论远近,风雨无阻。即使病家深夜来叩门,也有求必应。对于付不起诊金的穷人,不仅分文不取,还资助以药,诠释了何谓医者仁心。随着上门求医问诊的病人越来越多,杨点的家境逐渐宽裕起来,于是对邻里鳏寡孤独生活无依无靠的父老乡亲施以援手,贫者给钱,寒者送衣,终其一生,孳孳为善,侠肝义胆。

海门乡村有一些不肖子弟,游手好闲,聚众赌博,输光了就向父母榨取赌本,或偷卖家中的东西,令上辈人积攒下来的家业血本无归。杨点深知赌博的危害,遂毅然以禁赌为己任,前后组织人捣毁道旁的赌室近千家。这样就与那些嗜赌的无赖恶少成了冤家,这些鼠辈密谋报复杨点,要把他绑了扔进沟渠里。知情的好心人屡次向杨点发出警报,劝他少管闲事,然而杨点却无所畏惧,毫不退缩。而那些无赖恶少忌惮杨点一身好武艺,始终不敢造次。

杨点在常乐家乡享有崇高的威望,易知单案出狱后更是声名鹊起,乡里有纷争,得杨点一言,事情无不化解。那些理屈者甚至躲着不敢让杨点看见。有人向杨点诉说儿子、媳妇不孝顺,他就抓住不孝子按在条凳上打屁股,直至向父兄谢罪表示改过为止。有人屡次受杨点责罚,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事后无一句怨言。

四、知恩图报

光绪八年正月,有御史参奏江宁猫儿山命案诬枉,朝廷命刑部大臣至宁审勘。时任淮安知府的孙云锦以前任江宁知府,曾预审过该案,于是被革去淮安知府,并听候处理。当时朝廷下旨要严办此案,人们都为孙云锦的命运感到担忧。一日,杨点得知张謇要去省府探望孙云锦,特意赶来对张謇说:“我杨点这条命是孙公救的,没有孙公我早填沟壑了,如今是余生罢了。人们担心孙公或被冤枉而发配远戍,如果真是这样,我愿做孙公随行的仆役。孙公为官清廉,家无余财,我自备路费和干粮,不增加他的负担。倘若后果比这个还严重,杨点愿代孙公受罚。反正我杨点这条命是孙公给的。”字字掷地有声,充满豪侠悲壮之气。张謇劝慰他说:“这只是传闻,不足为信。但杨先生刚才这番话令张謇感佩不已,先生真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中对此事有如下记录:

(光绪)八年壬午(一八八二),三十岁。正月,台谏奏参江宁猫儿山命案诬枉,朝命刑部大臣至宁审勘。孙先生以前官江宁知府,曾预承审,解淮安府任听勘。余往省,致杨点“公如被冤,愿生死追从”之言。

张謇在到江宁探望恩师孙云锦时,把杨点“愿生死追从”的话转达给恩师,使身处逆境中的孙云锦得到些许宽慰。幸运的是,一个月后刑部结案,孙云锦仅受薄谴,不久就官复原职了。

十年以后的光绪十八年正月,孙云锦病逝。杨点披麻衣,在所居村镇的祠堂里设灵位,祭祀孙公,哭得死去活来。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中记录:

(光绪)十八年壬辰(一八九二),四十岁。正月,徐先生卒。桐城孙先生卒。讣至,为位而哭。海门乡人,闻而会者数百人,杨点至服斩衰服,哭尤哀。

张謇在《杨梅汀八十寿序》中赞叹道:

呜呼!若在两汉名教彰,直道犹行之世,其必有详而传之者,无惑也。

杨点知恩必报,有古人侠义情怀。张謇说这要是放在两汉名教彰显、直道盛行之世,像杨点这样的义行一定会有详传载入史册。

五、溥善斗法

海门有藉尸诈财的陋俗,有人死在路边或沟渠里有死尸,官府的胥吏衙役就乘机兴风作浪,借死尸诈取钱财。望见邻近住瓦屋的有钱人家(穷人多住茅草屋)就来挑祸。一案报验,往往破家累累,案发地四周的人家无不遭殃,甚至株连到十里八乡,百姓对此深恶痛绝。于是光绪十一年,地方绅耆援引清道光年间林则徐上奏推行的溥善堂成案,请求仍恢复用溥善堂的办法来收敛无名死尸。光绪十三年上报省府后,督抚准其请。然而恢复溥善堂,就等于直接断了奸胥猾役敲诈勒索不义之财的财路,故而奸胥猾役千方百计从中作梗。三年下来,毫无进展,于是乡民们找张謇出主意。张謇说:“此事易办,但非得请杨点出来主持不可。”于是乡亲们一致公推杨点任溥善堂的主事。杨点主事溥善堂后,不论盛暑雷雨倾注,还是严寒积雪没胫,只要闻报哪里发现了无名死尸,就立即驰往现场,监视吏役收尸,使得奸胥猾役没有机会逞其奸。这帮奸胥猾役既怕又恨,然而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被断了财路,于是百般构陷刁难,为了扳倒杨点,无所不用其极。王宾之前的几任海门厅同知也在找杨点的短处,乘机陷害他。然而杨点主持溥善堂赤心为民,丝毫不谋自己的私利,持身正,办事公,胆气过人,又善技击,软硬不吃,那些奸胥猾役也拿他没办法。杨点就这样与这班奸胥蠹吏斗法,反复周旋了好几年。直到张謇把此事上报省府按察使,省府派人抓了几个最是胆大妄为的奸吏,这帮胥役才不敢再兴风作浪了,于是海门地方恢复了安宁。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中有详载:

(民国)十二年癸亥(一九二三),七十一岁。六月,……至海门溥善堂开会,海人之复溥善堂,自清光绪十一年始议,十三年始请于总督,梗于吏胥,屡进屡止,旋以属余,复前嵩巡抚批驳之案,盖黄贵筑护抚之力。成矣,与胥吏战,又数年,惟杨梅汀是赖,至光绪二十年而定,二十三年而大定。专制时代,成地方自卫事之难如是。

《续海门厅图志·名臣列传·王宾传》载:

溥善堂初复,杨点主其事,吏役乡蠹咸不便,飞谤构疑相沮格,审点持正,无所挠,一任点所为,言无不听,积弊由是尽革。

六、老骥伏枥

杨点为人任侠使气,见义奋发,临危不惧,义无反顾,到晚年依然豪情不减。恃强尚武,六十岁后伸臂蹴脚,依然能让二三少年不能近身。七十岁后闻溥善堂有事,或病家有请,则无论大暑严寒、晨昏雨雪,骑上单车就走。张謇曾劝他道:“先生已是古稀之龄,不能再一味逞强了。强者有时要露点怯,与智者藏拙是一个道理。”杨点不听,依然我行我素。民国十年(1921年)杨点八十寿辰时,老友张謇撰《杨梅汀八十寿序》为寿。杨点有一子,暗弱而不能承父志。张謇很为他担忧,杨点却坦然对张謇说:“我儿子虽说笨拙顽劣了些,我身后可能会被人欺负,但不会欺负人,凭这一点我死了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杨点八十二岁时猝然中风,张謇去看望他,已不能说话,耳也聋了,但用手语与他比划,他还能用指手回应。在病榻上躺了十一个月后与世长辞。

七、身后哀荣

闻知老友驾鹤西游,张謇深感悲恸,不仅撰写了两副挽联,为杨点拟定“孝威”的乡谥并亲题“孝威先生”乡谥匾,而且还撰并书《海门孝威杨君墓碑》,以表达对这位乡党兼老友的钦佩与哀挽之情。张謇在《海门孝威杨君墓碑》的《铭》中赞曰:

无非无刺,奄然媚世之儒之不足数也。不义不仁,颛私小己之竖不足呿也。吾惟子是与,而归于士也。而今而后,于何而寄吾之胆气,芒乎已乎,其终古也。

与杨点相比,那些萎靡不振的媚世之儒根本不值得一数,而那些一心只盘算自己那点私利的竖子更是不屑一提。像杨先生这样舍己卫民、侠肝义胆、急公好义之人应当归类于古人所说的“士”。如今,杨先生这样的猛士走了,张謇今后将何以寄托自己的胆气!

《挽杨梅汀》

不止于明决是非,即图报桐城之言,何惭国士;

更无能共当患难,痛平生敬夫而后,又失斯人。

论交历五十年,肝胆长醒,正时以顽钝鄙薄嗜利为耻;

得疾以数行札,见闻先断,若不胜感慨愤激决逝而然。

在两副挽联中,张謇在第一联之上联中说:杨先生不止是明决是非,仅就对孙云锦知恩图报这件事,何输于古人所谓国士。沈敬夫是张謇创建大生纱厂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的朋友。张謇认为,其事业有成,有赖于贤人相助,其中尤得“一兄一友两弟子”助力。而这“一友”就是指沈敬夫。张謇在下联中说,如今大生事业正面临困难,天不佑我,在痛失沈敬夫之后,又令我痛丧杨先生。上联把杨点拟之国士;下联把杨点与沈敬夫相提并论,评价极高。

在第二联中,张謇说:与杨先生论交五十年,彼此肝胆相照,关键时刻先生总能挺身而出,临危不惧,以顽钝鄙薄嗜利为耻辱。杨先生病后,虽然数度去信问候,却未能亲往慰问,先生该不会是因生我的气而决然弃我而去了吧。表达了对杨点这位有五十年交情的老友的敬意,以及失去老友的无限痛挽之情。

在《杨梅汀乡谥(拟孝威)》中,张謇说:

按古慈惠爱亲曰孝,强义执正曰威,君无愧也。谨谥曰孝威先生,佥以为当。书榜其庐。

为杨点拟定乡谥“孝威”,并亲书“孝威先生”匾额送到杨点家。为纪念这位舍生卫民、急公好义的“孝威先生”,乡民们把杨点的出生地改名“孝威村”。

孝威先生.png



(作者单位:南通市建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