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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的墓志铭/ 赵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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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   鹏来源:《张謇研究》2020年第3期(总第62期)

张謇的墓志铭

□ 赵 鹏


张孝若的《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关于张謇安葬有记云:“这坟地是我父生前自己所择定的,已经种了不少的树木,前面直对着南山。墓上也不铭不志,只在墓门横石上,题为‘南通张先生之墓阙’。”这里所说的“不铭不志”常被人们传扬,认为表现出张謇一生行事磊落,公论自存,毋庸文字谀墓。由此也让我们知道,当年张謇的墓穴里并没有放置墓志铭。

然而,就在张謇葬后四年的193081日和6日,地方报纸《南通报》上忽而连载了一篇张孝若写的《先考季直府君墓志铭》。这篇墓志铭的公布,似乎就与那个“不铭不志”有了冲突。此事未免让人感到奇怪,证之1966年张謇墓被造反派挖毁时,并未闻发现墓志铭之说,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墓志铭的经历,也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幸的是,在阅读《胡适来往书信选》时看到两通张孝若的信件,多少算把这个问题弄清了。该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研究室编,2013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遗憾的是这两封信的系年都误置在1929年,其实应该为1930年,这个年份是可以确认的。

张孝若的先一封信写于本年718日,乃是为了把刚写的的墓志铭送上征求意见。因为此前用白话文写《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曾得到胡适的赞扬,所以张孝若解释了这回用文言文写墓志的两个原因:“一,墓志铭因须上碑石,字有限数,不能过多,只好用金石文体例。但仍力避艰涩语调及僻字。二,我要表示我们并不是不能做文言文,做文言也不是很高贵而很难的事。更要证明一班人批评做白话的人对于文言不是怕难,就是没有本领做的种种说法,是不确当的。”

在这封信里,张孝若还专门说及墓志铭里有一处,是对胡适评价张謇是“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而作的发挥,其言云:“文内有一段,就是发挥你做的传序‘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一句话,你看了此文,以为何如?要得吗?很盼你给我严正的批评,让我放放心。”所谓“发挥”,其实写的更应是对胡适这个评价的理解,他希望听到胡适对于此的看法。墓志铭里的那段“发挥”是这样写的:“呜呼!谓府君生平之志之业失败耶,则明明三十年努力况瘁,穷僻之乡进为光明,无旷土,无游民,除旧布新,治具毕张,集资营江淮海地方生利者现值逾万万金,而所营公私事业待而养活者合数十万户,安得谓失?谓府君成功耶,则虽有制治保邦极深研几之政见,而坐视旱干水溢,毒痡四海,民日困而无告,负澄清天下之志而道未一行。即其所营实业,进展骤而人众渐纵,力分疏防察,又孰能心府君之心者,亦几濒于危沮,安得谓成?府君五十年来谋国之忠规谠论,谏不行而言不听,所虑又几无不中。呜呼!使我府君怀才未大试,投老寂寞而终,而国事益泯棼杌陧无宁日,然则府君之不幸耶?国之不幸耶?”以这个角度来论说张謇的伟大和失败,自然有其公允之处,只是不知道胡适是怎么看的。

胡适的回信未能看到,但可知张孝若的又一信是回复胡适来信的。此信写于88日,因为几乎全谈墓志铭的事,故将全文照录于下:

适之先生:

前天得到来示,你能这样的教导我,真是生平莫大的幸事!这才够得上朋友。

你所说废去墓志铭的意义,我完全了解。现在我决计不用了。本来传记最后,我有过“不铭不志”的一句,更觉不用的妥当。这回我所以要写此文的动机:一,前月家母到上海看我,就谈起家中还有二块没有用过的碑石,弃置可惜,为何你不做一篇墓志?二,“中华”印先君全集,叫我在前面做一篇东西,或序,或传,或墓志,体例不问,只不要白话。我想来想去没有主意,适逢家母谈起,才动笔写的。

你所提出关于文中可议的字句,我都以为然,已一一改过。民元、二时代,北京部中司员,确有汽车的,可不是穷部罢了。我看到你“文言提要”的一句,我笑出来了,真正评得妙。我自己先也这样的说过。不料有人居然赞美此文,主张拿他印在再版传记的前面,这不是更可笑吗?

在君信,承你转来,感极。复信已径自寄去了。复信稿附上一阅。

二三天后,我要请你纳凉吃饭,假此谈话,到时再预约。厚生一时还不北去。

八月八日 弟孝若上   

张孝若在墓志铭里记张謇任农商总长时仍保持俭朴,曾有个对比说:“府君在都,日乘敝车,驾羸马,蹀躞长街赴阁议。而御摩托车,明灯锦幔,乌乌风驰而过者,皆各部司员也。”估计胡适来信时对这话有所置疑,而张孝若复信中的“民元、二时代,北京部中司员确有汽车的,可不是穷部罢了”,可能就是对此作的辩解。

从张孝若的回信看,胡适是不主张采用这个墓志铭的。张孝若对胡适其人早就拳拳服膺,因知墓志铭的最终被放弃,正是听从了胡适的意见。

最近看到张孝若写给吴寄尘的一封信,所谈恰巧也是墓志铭的事,而时间正与他致胡适的前一信同日。此信对了解张孝若及其撰写父亲的墓志铭有所助益,因择其要抄附于此:

先君墓志铭今已脱稿,附呈请教。不想关门读了二年书,文思少进,最心痛的是我爱父不及见了。传记一书,据闻有许多外人说是别人做了用我的名,我想人家看到此文,更要说是那一位文人替我捉刀的了。大凡世人心目中,认为公子哥儿,只会吃喝嫖赌,决不能动笔。又有人以为从前我所发表之文件,都是我父所代作,认为我父既逝,我笔就动不来了。老实说罢,此文就文词论,或者还有可代做人,就气韵论,恐怕我的友好中还没有人能代枪呢。古人说文以载道,我说文实在是载情,假使不是我因为要报答亲恩、表扬先德的话,我是怎样也做不出这一厚本的传记,和一长编的墓志的。所以胡适之先生说我是爱的工作,真是知言呀。莼、劭、鹿三兄及大连家伯父、知兄处,请分致墓志一看,并候他们指教。还有能文的关切的父执友好,也可送览。

信的一开头就说“先君墓志铭今已脱稿,附呈请教”,可见此文刚一写成,他就立即抄送几位至友征询意见了,而信中所提及的几位,莼为孟莼荪(森),劭为束劭直(曰琯),鹿为吕鹿笙(道象);至于知兄则为江知源(导岷),其时与张孝若的三伯父张詧避乱寓于大连。

看张孝若复信,知道胡适对这篇墓志铭作过“文言提要”的评价,这想来是从其文字的简约和内容不能展开着眼的。尽管如此,作为一种比较早的张謇传记材料,尤其出自其直系亲属之手,此文自有其重要价值。现亦录附于后,以便研究者采用。

附:

先考季直府君墓志铭

□ 张怡祖


府君之卒也,以中华民国十五年七月十七日,同年九月二十九日奉葬县东南袁保圩新阡。岁月奄忽,距今盖四年矣,墓志铭之属犹未得人。怡祖思之重思之,世之显宦贵人,非府君素愿;故旧中能文章书法者,或与府君志不同而道不尽合,皆未当。昔先祖墓,我府君志之,今我府君墓,怡祖其志之耶?自维薄劣不文,安敢志我府君,然又安敢不志耶?又思古来人子表亲墓,不数觏,后世所传诵之《泷冈阡表》,其最著者也。怡祖固不敢望欧阳永叔于万一,而我府君又岂欧阳崇公可望?永叔早孤,凡表所称,俱述自太夫人。今怡祖于我府君,固亲炙目睹而身历者也,然则一本乎理而铭其实,怡祖又安敢缓待?乃志曰:

府君江北农家子也,累世躬耕,安贫信道。先祖性冲约,有义声于乡里,殁之日,不赴而哭吊者千有馀人。先祖母慈恺奉佛,独教子严峻有方。府君幼读书,聪嶷异常儿,益勉学励志。既届就试年,遂有冒籍如皋事,盖功令积俗,必由此道。年十六隶如皋学官弟子,而冒籍之族,梼杌饕餮,诪张为幻。先祖及府君苦之甚,顿悟铸大错,誓欲自拔于深渊绝阱之中,迍邅坎轲,极人世崎岖忧患之遭。幸赖师友仗义,学使贤明,卒归通州原籍。五年间几倾其家,府君反怵惕奋发,视为磨练成人必由之径。归籍后食廪饩,学使者连试首选。

以二十四岁至庐江吴武壮公戎幕,暇辄与名师益友,研精覃思,学益大进。会光绪壬午朝鲜兵叛,日人藉端侵略,武壮公奉朝命援护。凡攻战谋略,参典机密,武壮公一任之府君。陈师鞠旅,远抚长驾,未旬日而大定。当年韩人箪食壶浆之盛,中朝严明威武之军容,与夫府君之风采轩昂,今白头遗老,犹有能历历道者。风景不殊,山河已改,而纪勋遗爱之碑,闻屹然尚在无恙也。及事平,府君察微证往,力陈革新韩政为保韩之本,注视日本为固圉之防,瘏口哓音,举世争传而未用也。

乙酉中顺天乡试南元,名益噪起,倾动海内。当时卿相诸侯皆倒屣争迎,欲罗之幕下增声价,而府君高蹈邱园,负独立于世、顾影无俦之致,仍乡居致力实用之学,不欲屈志如故,而世固以国士目府君。甲午恩科会试,先祖命府君北行。府君念世之贵重科名,视为神物,若射雕然,盘马弯弓,一发而得,纳之囊中,曰吾非不能也;既而探囊出物,掷之天外,曰吾不贵之也,人何需此?

府君既大魁,适战日兵败,盟城下,分崩离析,国步益艰。而府君忧深思远,推究中国贫弱之由,泰西日本富强之原,与夫士大夫报国自立之道,若甚有得,乃从事大生纺织工业,兴地利而塞漏卮,引用泰西机械工艺于中国。工商久为世贱,士而工商尤可贱,诟病谤笑之声腾于国中,遍及朋好。而府君掉头不顾,挟利斧,辟荆棘,开径目前,踔厉风发,自信有光明灿烂之前途可即也。既而复垦辟东海卤滩于蔓草荒烟之域,号通海垦牧公司,筑堤障海,与怒潮相击搏者历三五度,二十年而克成文化锦绣之邦。此成事者也,盖由通之吕四至海州,沿黄海计千馀里,数百万亩整片待垦之田,皆继垦牧而起,为府君淮南盐垦政策之初基。新天地自不难睹,视今后人努力如何耳。

庚子拳匪搆祸,朝野骚然,洋兵攻据京师,波及长江,形势危迫。府君为刘忠诚公、张文襄公画江鄂自保之策,持危扶颠,决于俄倾,东南半壁秋毫不惊,所保全至大。逮后外患纷乘,蜩螗鼎沸,府君陈改革政体自强之大计,说详法备,数上格不行。而府君退念县治乃国家所积成,固本尤在生聚教训,矫世变俗,民胞物与,锲焉不舍,有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之概,历尽艰辛而终称世范。

府君虽未一日居官,固未一日忘国。清政失纲,武汉举义,天下匈匈,府君咨赍涕洟,沦胥是惧,乃呼号奔走,衡盱南北,竭尽智能。旧朝说逊,新邦乃立,盖融合五族建民主,与改朝易代关一姓之荣辱事截然不同,府君固无往而不为民生国脉计也。不久,列国群认中华民主,国会两院俱遵法集,府君以农工商关建国大本,而定布法令尤迫切,乃允入新阁。元首举全阁人选咨两院,询可否,及期揭匦,众独于府君名翕然称当,票数几无缺额,他名瞠乎莫及。府君得真民望若此,盖民国有史以来之异数也。

府君在都,日乘敝车,驾羸马,蹀躞长街赴阁议。而御摩托车,明灯锦幔,乌乌风驰而过者,皆各部司员也。列席阁议时,沉默坐一隅,听人高谈雄辩,待其敛,乃执要晰理,一二言而决。逢国庆,礼服入贺,元首私家婚嫁,不趋府。人皆谓老辈风度,固自不同。

府君于盐政,力主就场征税,即民制官收商运商卖法。于水利,力主实地测量,用西法机工疏治。四十年来,劳心焦思,孳孳研求,著书立策极详尽。政未合轨,世未能行,而府君固谓功不必自我出,名不必自我居也。

民国十年夏,淫雨连三月,江淮河海俱暴涨,江北灾为百年仅见。府君偕会办韩公躬亲勘河患,时上下游水高低距数丈,堵节惟恃昭关坝。府君至高邮,上下游各布数千人踞卧坝上下,互争开不开,叫嚣声起如雷。上游人求开尤慓悍,且集千馀人围府君所居万寿寺数重,暴戾恣睢,难理喻,必府君允开坝始解退,以生死相要。府君谓必巡视下游各邑灾状后乃能决。相持一日夜,府君威棱胆气,凛不可犯,终拒之。逮舟至兴化县一带,但见水光接天,浩荡若海,村间烟囱澎湃露水面无人烟,鸡犬走屋上,情状堪骇且悯,宁忍决坝,益沉浸下游于釜底,终不允开。复为辟王家港,通海泄水。次年下游七县雨旸时若,谷大穰,丰收值千馀万金,民至今德府君。

改革后,武夫性好乱,生事扰民,国愈危殆,诚欧阳永叔所谓兵骄逐帅,帅强叛上。十馀年来,恩怨翻覆,得失弥常,滔滔皆是。府君每垂涕祈和平,强聒不舍,或听或不听。

府君一生恬淡磨钝,负意气,无仕进心,惟孳孳以农工为务,数十年如一日,天下具瞻。清末内阁,民国临时、正式二政府,尊贤使能,无不以此席奉府君。国内若钢铁业、银行业、航业,每值风雨飘摇,不绝如缕,府君辄攘臂起,仗义维护,邪立退,难关一一安渡。府君嫉世贵显托足外人,引为国耻。生平未尝置一产一屋于租地,终其身不变。当世爱国,莫府君若也。林木关气候,防泛滥,童山濯濯遍国中,府君力任奖倡,手定植树节,制为令,沿以至今。南通五山,江中远望,松柏涌翠如盖,气象万千,三十年前府君督学子植也。府君生平喜建筑,南通自治教养,高堂邃宇连绵不断,规模宏垲,世未曾有,不谓府君竟成杜子美“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寒士尽欢颜”之愿也。斯皆府君荦荦大事应志者。

呜呼!谓府君生平之志之业失败耶,则明明三十年努力况瘁,穷僻之乡进为光明,无旷土,无游民,除旧布新,治具毕张,集资营江淮海地方生利者现值逾万万金,而所营公私事业待而养活者合数十万户,安得谓失?谓府君成功耶,则虽有制治保邦极深研几之政见,而坐视旱干水溢,毒痡四海,民日困而无告,负澄清天下之志而道未一行。即其所营实业,进展骤而人众渐纵,力分疏防察,又孰能心府君之心者,亦几濒于危沮,安得谓成?府君五十年来谋国之忠规谠论,谏不行而言不听,所虑又几无不中。呜呼!使我府君怀才未大试,投老寂寞而终,而国事益泯棼杌陧无宁日,然则府君之不幸耶?国之不幸耶?

七十后,举世迫于离乱饥寒,府君回天无力,益放怀与湖上清风、山中明月为伍。南山建别墅,高下东西,可接而望。环山辟清溪,树荫浓蔽日。塔影江光,随云阵出没作态,小山零乱布其间,小鸟近人鸣噪索食,宛似画中景物。四季之花不断,四季之景常新,府君时入山休止。城南有湖,岸多垂柳,风拂开,楼榭桥栏隐约现。春秋佳日,府君招词客,携伶童,放舟中流。暮色沉沉,苍烟轻起,霞绮散锦成五色。新月初上,清喉笛韵,渡湖面四澈。舟舷彩灯垂挂,影落波心,上下攒荡,若金蛇戏水。岸上人遥指曰:此我张公宴客时也。

逢祭祀,间亦回长乐故里。落照荒村,湿云垂野,万念俱寂,徘徊豆棚菜圃中,与田父野老论道故常,视为至乐。晚年亦爱歌舞以遣兴,遁迹山林,无故宫禾黍之悲,生沧海沉沦之感,一惟寄慨于诗。呜呼!府君竟终老于诗耶?

府君才气开朗纵横,而自处法度谨严,守绳墨。自创业以来,数千万金出入于掌中,而府君自奉刻苦简俭,平日餐不特杀,多蔬食,一衫三十年不易,犹葆乡农本色。生平义利之辨,硁硁自守,不越毫发。作事光明磊落,不染纤介之尘污。赖精诚,容异量,因得人心。凡新进后生,伶工技手,无男女贵贱之别,能自食其力而抱一艺之特长者,府君无不絷之维之,挈置青云。人谓府君过矣,不知府君爱才之真也。

府君当盛旺时,忧勤惕厉,不自矜饰,尤不喜为标榜声华之事。遇挫顿时,胸襟豁达,能自反,参盈虚消息之道,了然空成毁之相。盖府君天性学养之厚且深也。府君一生进退语默之际,外则无不为民,内则一本乎义。凛匹夫有责之言,怀侨将压焉之惧,必人人所不为而世所不可无者,黾勉戮力以赴之。固无往而不以民自居,亦无时而不为民谋福。民主时然,君主时亦无不然。居常以田子泰、顾亭林自况,彼小夫一孔之见,安足以度量府君?

至若府君足未出国门,而目营世界,以科第中人,而信重泰西机械工艺之学,立实业教育孳乳相生互用之规,开一代风气之先,竞生存于国际之林,在野负天下重望者凡五十馀年,斯尤事业眼光之前无抗手者也。

府君贫士也,以有志于救国贫弱,乃致力农工,业成获大利,不欲以富自堕其廉隅,乃以一己之产公诸地方教养建设,计数百万金,家藏书籍骨董之属,尽公之社会,以完其志。复返于贫,怡然自得。常谓怡祖曰:“生财不易,散财尤难。当用者、为人用者,千万勿吝;不当用、为己者,一文勿浪。”又曰:“余遗汝财,不若以债,有财足以倾家败德,无财其勉为余子。”府君生辰有谋称庆者,府君曰:“余既尽人事矣,今日死,不为短;若犹有未尽之人事,则再活百年不为长,何庆之有?”

怡祖趋庭之时,每陈论天下事得失,有当有不当。某岁,怡祖语府君曰:“今日而言拯民定国,惟一手执笔,一手操枪耳。”府君不答,屡请,喟然曰:“设余少十年而汝早生十年者,汝言未尝不可用,今则余老矣。兵犹火也,画虎不成,并此一隅之民而入于水深火热,余不为也。毋多言。”府君自初病至终逾半月,无一言及他。呜呼!其以怡祖为不足教耶?其以尘世罔两为不足撄其心耶?

府君生平,详于怡祖所著传记。府君遗著,怡祖敬编次为《张季子九录》。又编图册,全载府君事业摄影。俱先后行于世。我府君文章,久为声名事业所掩,而学问又为文章所掩。呜呼!声名随府君往矣,事业之存不存系于不可知之天,独文章学问之足以传后,固世之公言也。

曾祖讳朝彦,妣氏吴。先祖讳彭年,妣氏葛、氏金。大伯父誉、五叔父警俱葛太夫人生。二伯父謩、三伯父詧及府君,俱金太夫人生。府君讳謇,字季直,晚号啬庵。以清咸丰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卯时生。母氏徐、氏吴,徐太夫人前府君卒。府君得子至晚,四十五岁吴太夫人方生怡祖。府君弃养时,怡祖年未三十也,悲夫!怡祖何足当府君有后?然怡祖求所以不死其亲与不辱其亲者,固戒慎恐惧,恒以持之。怡祖行将远适异国,作汗漫游,吸新知识,观览奇山水,而归则耕读于东海之滨,以待太平,而先业之克承与否,尚有待于天也。怡祖妇,石埭陈氏。生子女六人,俱幼。既为志,更铭曰:

呜呼!人生上寿,百年难逢。尽瘁民事,生乃不空。府君貌癯,而民融融。府君家倾,而民日丰。府君体魄所依之宫,乃在手造之南通。淮水北障,五山南崇。清流潆洄,坛松青葱。千秋万世,民毋忘我先公。

〔作者单位:张謇研究中心(南通)〕

《张謇研究》2020年第3期(总第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