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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与《金刚经》的文字缘 /徐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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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俊杰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张謇与《金刚经》的文字缘

□ 徐俊杰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即通常所说的《金刚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因其包含根本般若的重要思想,在般若系大乘经中可视为一个略本。此经有六种译本,普遍流通本是鸠摩罗什的初译本,但与原译已有不小的差异。去年,苏州石壁永慧禅寺以唐咸亨三年宫廷写经为底本的竹简版《金刚经》面世,还原了经典的本来面目。笔者因参与了此版经文的校对工作,曾准备做一篇张謇与《金刚经》因缘的文章,一年来,以事稽延,近闻该寺又欲以原本扫描刊刻此经,遂重启撰文之愿。

张謇有很深的佛缘。在其日记中曾提及的佛经有《金刚经》、《法华经》、《心经》、《维摩诘经》、《四十二章经》等。但最早涉及的佛经是《金刚经》,时间在光绪十年(1884)正月十六日,记载为“写《金刚经》”。这是张謇用力较多的一部佛经。

《金刚经》关于如来说法反复强调,其实“无有定法如来可说”,“如来无所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张謇受《金刚经》影响,也说:“夫正法在心。佛何有法?心地光明,即是净土”(《海门长兴镇创建无量寺祔祀节孝记》)。综观张謇的佛教言论,可知其佛学理念的形成,受《金刚经》影响为最大。下面从三个方面说说张謇与《金刚经》的文字缘。

一、假《金刚经》语句作对联

对联的创作手法中有一类名为集联,是集聚古人诗文中的字、句或某类特定用语的修辞方式,分为集字联和集句联。

所谓集字联,就是从一篇文章中挑选出若干字重新组合成新的句子,按照对联的形式组合排列。这种方式的集字对象,以名人碑帖为主,主要是为书法学习者提供帮助,坊间就有《中国历代碑帖集联》出版发行。张謇则曾集《金刚经》字作有多副对联,光绪二十五年(1899)九月二十一日日记中有明确记载:

集《金刚经》字作厂厅事联:“为大众利益事,去一切瞋恨心。”题狼山塔院联:“我佛见一切善男善女人,皆生欢喜;是塔具七宝大乘上乘相,何等庄严。”题三元宫藏经楼:“百年三万六千场,以慧眼观,沧海桑田,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大藏四千卌八部,有信心者,善男信女,能书写读诵,能受能持。”

至于集句联,则是从现成的诗词、赋文、碑帖、经典中分别选取两个有关联的句子,按照对联中的声律、对仗要求组成对句,要求既保留原文的词句,又要语言浑成,另出新意。张謇尤擅此法,在他传世的手书对联中,绝大多数是集句对联(当然其中很大部分是别人所集,张謇只是书写成作品而已),而集《金刚经》语句所作的对联也不在少数(有些联文就原经文字进行了重组)。试举例如下:

1. 题赠“瓞园尊兄”

修一切善法;

知若干种心。

上联出《金刚经》之第二十三品《净心行善分》“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下联出第十八品《一体同观分》“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

2. 题赠“玉塘和尚”

得如是无量福德;

所谓不住色布施。

上联出《金刚经》之第六品《正信希有分》“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下联出第四品《妙行无住分》“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

张謇与《金刚经》的文字缘2.png3.题赠“大章方外”

忍辱即是波罗蜜;

离欲而名阿兰那。

上联出《金刚经》之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下联出第九品《一相无相分》“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

4. 题赠“福荃和尚”

如塔庙皆应供养;

受衣钵云何奉持。

上联出《金刚经》之第十二品《尊重正教分》“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下联出第十三品《如法受持分》“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受”在经文中出现二十余次,“衣钵”出第一品《法会因由分》“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5. 题赠“培之尊兄”

说菩萨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

无众生相是名世界是名微尘。

上联出《金刚经》之第二品《善现启请分》“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下联两节分出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第三十品《一合理相分》“佛说微尘众,则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则非世界,是名世界。”

以上诸联均见于传世墨迹,在其他文字记载中,张謇还有一些集《金刚经》语句所作对联,虽未见其手迹,也曾书写悬挂,如以下三联:

6. 题赠“元照大和尚”

偏袒右肩,当为汝祝;

所得慧眼,未闻是经。

此联见载于1926年5月2日《申报》第17版,悬上海龙华街方丈殿之会客厅。上款前四字出《金刚经》之第二品《善现启请分》“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后四字为张謇自撰。下联出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

7. 题法轮寺联

无我无人无众生寿者,皆以无为法;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

此联见于《张謇全集》,日记中标作“为李幼清写法轮寺联”。上联前后两句分别出《金刚经》之第十七品《究竟无我分》“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第七品《无得无说分》“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下联出第三十二品《应化非真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8. 题浙江文成县双桂乡净因寺联

得见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及具足诸相;

闻此经典,皆得成无量功德,度无量众生。

此联见于文成县诗词楹联学会所编《净因寺诗词楹联集》。上联出《金刚经》之第二十品《离色离相分》“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下联出第十五品《持经功德分》“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以及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从时间上看,以上张謇手书对联虽不易确考其系年,但从书写风格上可以认定多在民国以后,也就是张謇中晚年作品,而法轮寺联作于1895年。因此可知,从1884年的最早结缘开始,张謇的大半辈子始终受着《金刚经》影响。

从所题、所赠对象看,多为寺庙或者方外之人,可知张謇一旦遭遇佛法僧,即会用《金刚经》应对,可以说,《金刚经》是张謇的佛学根基。

二、藉《金刚经》旨趣发议论

张謇也曾参禅,参禅者,悟空也,这个空,即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他始终没能参到。张謇曾经就此请示过印光大师:“謇暇时山居,偶亦看经,不知何者禅也,但觉净耳。即净而禅,顷闻师之说矣。”大师回复:“谓既悟自心,当处便是西方,不须求生,则其误非浅。”于是教他老实念佛:“念佛法门,但具真信切愿,无论工夫之浅深,功德之大小,皆可仗佛慈力,带业往生。末世众生,欲了生死,不依此法,其难不可以喻矣。”张謇于此深有感触,曾有题弥陀阁联:“见心成佛法;净土度人经。”

对于《金刚经》的许多奥理旨趣,张謇则多有引用,虽然有时只是表面假借,并非得其真义。

比如关于“无我相”,《金刚经》云“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张謇1913年5月2日《得汤雨生画因题有序》诗中有句“学佛还应无我相,卷齐世界入陶轮。”此即从《金刚经》所得之“无我相”。张謇1925年8月17日作《失碑书铜井文房明拓礼器碑后》,其中就“无我相”又进行了发挥:“昔我得而以为有者我,则我相也;今人得而以为有者非我,则人相也。殢于物乎?殢于我乎?譬如涕唾,涕出鼻,唾出吻,我尚欲有之乎?譬如衣履,衣脱袂,履脱底,我尚欲有之乎?是殢于物。譬如金钱,人有则嗛其数多,我有则嗛其数少;譬如势位,人有则觉其时长,我有则觉其时短:是殢于我。殢物则物淫之,殢我则我殉之。是分别,是执着。分别不可,执着不可。”

又如,《金刚经云》“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就此,张謇也多有引用。

其中“非法非非法”,张謇在1918年11月所作《南通县教育状况序》,引用此五字,并进行了阐发:“教聋不可以管籥,教瞽不可以文章,教童子不可以乌获,必因其所能明而益以明,因其所能行而导以行,是为法,是有法。或举一而即悟三焉,或兼两而始见一焉,或因负而觉正,因权而反经焉,恶乎非法,恶乎非非法,是则无法。”文中张謇虽然只是借用的字面意义,倒也信手拈来。

关于“不可说”,张謇在《邓朴君不见五十年矣顷以江苏监狱感化会之聘莅通讲演述如车马湖夏母百岁四世子妇孙曾俱全翁笃信佛教散家行善大智愿人也为广征诗文劝导是母皈依净土亦可谓仁者之用心矣乃为赋之》长诗中有句“不可说可说,欲堕谁得脱。邓翁觉大悲,愿为佛运舌。”又在1920年7月下旬《致段祺瑞函》中言“今南果先歧,北又继贰,不可说,不可说,将至于不可思议。”

这里的“不可思议”也出自《金刚经》:“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张謇在1903年东游日记中载“观电气光学不可思议馆火焰舞,既曰电气光学矣,便有可思议,应曰非不可思议馆。”“不可思议”前加一个“非”,明显是受到《金刚经》行文的影响。1924年4月19日《欢迎日本青年会来通参观演说》中,也用到这个词:“果亲善也,则两国前途,必灿烂光明;如其否也,前途殆不可思议”。

同时使用“不可思议”“不可说”的还有一处,张謇在《三江师范应请变通办法以期改良进步议》中这样说:“因此廓落,生出迁就,乃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变相,不可说,不可说之浪费,而腐败之名四溢矣。”而“变相”一说,也是佛教语。

三、凭《金刚经》法物志因缘

在《金刚经》中有这样一段话:“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于是就有将《金刚经》文字书为塔状者,名为金刚经塔。

1909年,张謇题《叶氏刻翁书金刚经塔拓本跋》:“此汉阳叶氏所刻翁书之拓本,精神骨力,远胜原书。字固有摹刻而精采益善者,可勿深论。陶斋尚书属榘卿复刻千万本,俾有梵宇处皆有此迹,为无量功德。謇谓以是广文人之韵事则可耳,若论导扬佛教,则须人人心中有一佛,佛自充满于天人一切世界。譬之一国人民,人人心中有此一国,唯恐为人轻蔑损坏,则此一国自然永久坚固存在于世界。此须具龙象力者在渐修、顿悟二宗说法上注意,非徒文字之蹄筌也。愿更与陶斋参之。”从中可知,此金刚经塔底本原为翁方纲所书,后由叶志诜刊刻,端方又将其拓本命人翻刻。张謇在“跋”中说明了此法物的由来,并表明了自己对此法物的见解,“人人心中有一佛,佛自充满于天人一切世界”,而不“具龙象力”之根基,光从文字深入是不能成就的。

按,上海朵云轩拍卖有限公司1997年春季拍卖会、北京翰海拍卖有限公司1998年春季拍卖会上拍过同一件翁方纲书金刚经塔,有端方、郑孝胥题裱边跋,成交价分别为¥418000、¥286000,不知是否是张謇所跋拓本之最早底本。

同样是翁书金刚经塔,1911年4月3日张謇《为刘葱石参议题翁覃溪书金刚经塔》作有一首长诗,其中有云:“佛言我亦历亿劫,方其劫时无怨嗔。不然种种极乐事,享受何必金刚身。”这四句表述,就是从《金刚经》文字中来:“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另有一句“今观此书证叶刻,巧慧颇亦劳精神”,则表明张謇这次所题是翁方纲所书原本,参以上面所说之拍品,因并无张謇题诗,推想翁方纲所书金刚经塔应该不止一件。

还有一件《金刚经》法物,同样与塔有关。民国大收藏家、适园主人、南浔张钧衡为其母桂太夫人在适园修建长生塔,上面雕刻了唐柳公权书写的《金刚经》。此本《金刚经》原存敦煌石室内,张钧衡获得后,将之摹刻上石,共24块,塔之四周又请张謇、康有为、吴昌硕、陈夔龙、郑孝胥等20余位社会知名人士题词。这些题词,又集为一册,由碧梧山庄影印、求古斋发行。其中张謇的题诗为:

不寺崇砖塔,非侯筑养堂。

婆娑笼碧树,华贵谢金章。

为便皈依佛,传闻世孝张。

倘增新造像,应胜寿千觞。

并有识文表其因缘:“戊午九月,吴兴张石铭请题其适园所建柳书金刚经砖塔,盖奉母礼佛之所也,为赋长律,书以归之。张謇。”高度赞扬了张钧衡“不寺”而起“砖塔”、“非侯”而“筑养堂”之善举,还提出了“增新造像”的建议,并表示那样的话比举“千觞”祝寿更有胜之。此诗未见《张謇全集》著录,亦属佚文。

综上所述,张謇与《金刚经》颇为有缘,但多为文字缘,而文字缘有时却会成为文字障,因而对于《金刚经》的空性智慧,张謇终究是未能参悟的。他在《归来篇四首》中有这样几句“佛说金之刚,喻义取不坏。世界果空虚,金刚又安在。非有亦非无,乘除永相对。”又,1918年《复庄蕴宽函》云:“謇有一言,愿问佛子:佛,消极人乎?积极人乎?谓之为积,曷言色即是空?谓之为消,曷言空即是色?且消则自度而已,曷为度人?自利而已,曷为利他?”这恐怕就是张謇对《金刚经》的领悟层次了。

(作者单位: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