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收藏本站
 

谈张謇与“共事老友”周扶九/沈振元

25
作者:沈振元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谈张謇与“共事老友”周扶九

□ 沈振元


方弢先生是如皋的一位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年逾九十,学养深厚,德高望重,我以师事之,他亦器重我,视我为友。1991年春,我回海门后,时有鸿雁。近年涉及学术,信也变长。由数百字,增为数千,乃至累万,似乎有些“呆气”,但彼此尊重,洋洋洒洒,确有其感人之处,正如杜子美所云,“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信中多次提及周扶九,希望我写一点关于张謇与周扶九的文字。

周扶九(1834—1921),名鹍,字扶九,江西吉安人。其父早亡,由母亲抚养成人。因家境贫寒,仅读了几年私塾。十四五岁时,母亲要他到长沙伯父处谋生,离家时给二百文路费,到长沙用去一百二十文,将剩下的八十文交给伯父。伯父觉得这孩子俭朴笃实,就向店主引荐当学徒。这是个经营绸布生意的商号,兼办钱庄等业务,生意遍及湖南、安徽、江苏等地。周鹍学习认真,记忆力惊人,而且身材高大,吃苦耐劳,深得店主赏识,学徒期满后即负责对外业务。

道光30年(1850),两江总督陆建瀛在淮南实行盐票制。商人向政府缴纳一定数量的盐税,即可领取相应数量的盐票,凭票可自行贩运销售食盐。一次,周鹍到扬州收账,有一木行老板因购买盐票而资金拮据,要求延期还款,并表示若一定要按期还款,不足部分愿用盐票抵账。当时盐票停售,行情看涨。周鹍两次致信店主说明情况,均遭拒绝,只得向扬州钱庄借款交账。周鹍将盐票留下,到长沙交账后即回扬州,凭盐票经营盐业。当时正值太平天国运动兴起,战火纷飞,交通受阻,两淮盐场食盐积压,两湖食盐紧缺,扶九冒着风险将第一票淮盐运抵湖南,被抢购一空,获利丰厚。周扶九因此获得了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之后,他如一只展翅的鹍鹏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为清末民初最有实力的资本家之一。

张謇与周扶九的关系非同一般,周信任敬重张謇的思想和人品,张也尊重周,称之为“共事老友”,但在《张謇全集》中很难找到周扶九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呢?一是年龄差异,周比张大二十岁,思想观念远没有张謇那么“现代”;二是文化差异,张是状元,周仅读了几年私塾,文化水平悬殊,必然造成思想、情趣上的不同。周虽然是个成功的实业家,但没有成套的经验和理论,更没有著作,因此,他很难进入张謇的诗文,周的有些思想品格与张一致,但仔细推敲后发现,他们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异。如他们都主张节俭,在张的文章中多次提到勤与俭是事业成功的不二法门,他的号“啬庵”,佐证了这种思想倾向。他赞赏周的俭朴,但也批评他“俭”过了头。周扶九穿着朴素,常穿一件有补丁的蓝布大褂出门办事,他的那位姓谭的太太觉得周的穿着与其身份不相称,便自作主张给他买了一件貂皮袄,他很不高兴。谭太太就骗他:有个北方人买了这件皮袄不合身,我用四十元买下来了。周看这件皮袄至少要一百多元。便穿上皮袄,来到一位老朋友家里。朋友一见便说:“这件皮袄很漂亮,一定很贵,你怎舍得买?”扶九说:“是太太买的。你喜欢就卖给你。”朋友问:“多少钱?”周答:“一百十五元。”朋友爽快地买了。回家后,周得意地告诉太太:“皮袄卖了,还赚了不少钱。”谭太太哭笑不得,他花了一百五十元买来,他却以一百十五元卖给别人。扶九知道真相后也后悔不已。这件事后来传到张謇那里,张随即写了一首打油诗:“周子何其俭,世门有几任?袄衣补上补,视作传家珍。”这首诗反映了周的俭朴,针砭了周的“过俭”。同时,也使我们看到张、周之间真率的情感。

张、周的关系主要在商业上的合作。民国五年(1916),富安大赉盐垦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发起人有张退庵、张啬庵、周扶九等二十一人。张謇在《富安大赉盐垦股份有限公司集股启并章程》中申明,其意在“合资本家之财力,谋穷苦人之生计”。标志着此时周扶九办实业的目标与张謇办实业的宗旨渐趋一致。

随着海势东移,淮南盐业衰落,废灶兴垦已是大势所趋。民国六年(1917),周扶九和刘梯青敦请张謇筹建泰属草堰场大丰盐垦公司。该公司成立时,周扶九明确表态“敞处除以恒产入股外,自当酌认购若干(股)”。他说到做到,不仅一次将所有恒产作价四十三万元入股,而且投入十余万元现金认购若干股。大丰盐垦公司定额股金额二百万元,周扶九一人投入五十三万元,占公司总额的四分之一。表明周扶九主动将自己的资产融入张謇垦牧大业之中的态度。

另据方弢先生提供的资料,大赉公司是张謇兄弟兴办的垦牧公司之一。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张氏企业不景气,大生一、二厂出现亏损和负债,张謇决定将部分开垦成熟的土地出卖,以换取现金救一时之急。周扶九知道后,一举买下大赉南区的九千亩土地,自办周家仓。而周家仓的经营管理悉依大赉公司的规章制度。这大概是周扶九为张氏兄弟纾困帮的忙,周家仓的经营方式似乎有点现代意味,注重按契约办事,佃户的负担相对于一般农村要轻,这是周扶九为当地农民做的一件好事。

民国九年(1920),张詧七十大寿,宾客如云,张謇作《招友人千龄观饮启》,目的是招待有名望的朋友,为千龄观正名。启曰:“南园之巢翠溪堂,改建层观,欲于是日悉延乡里故交,共事老友,年六十以上至八九十者三数十人,会饮为乐,合其年齿,度必逾二千以上,改名观以千龄”。在千龄观九月宴的三十人名单中,周扶九赫然在列,显示出作为张謇“共事老友”的身份。

民国十年(1921)阳历12月27日,张謇得周扶九辞世的消息,28日作《挽周扶九》联云:“士患无命,患不勤,观老成少年在贫如客,足用示求富躁妄者训;公虽未学,虽过俭,企货殖列传以廉为贾,要自有平生节概可书。”扶九辞世,子女在上海为他举办了极其奢华的葬礼,耗资银元三十九万元,折合黄金五百余两,是二十世纪上海场面最大的葬礼。然而这只是过眼烟云,周扶九的名字早就在人世间消失,他积聚的巨大财富,也早就被他的不孝子孙挥霍殆尽;唯有张謇先生撰写的那副挽联留存至今,让人依稀看到这位巨商当年的风采、与众不同的个性及其对社会的影响。上联彰显周扶九是值得当时青年学生学习和效法的榜样。从1920年至1922年的三年间,国内相继发生直皖战争、粤桂战争和奉直战争,弄得国不像国,家不成家,民不聊生,不少青年人对自己的前途命运感到迷惘,因而有“无命”的忧虑,又有“不勤”的弱点。反观周扶九年轻时是“老成少年”,虽然年轻,却办事稳健;虽然贫穷,却谦逊有礼。就凭这些,足以用来教训社会上那种求富急躁狂妄自大的青年学生。下联对周扶九的一生作出比较客观的评述:“未学”,“过俭”,显然是周的不足之处。但“未学”是家境贫寒所致;“过俭”起于贫,成于积习。有钱而不用,易招诟病。扬州至今还流传一歇后语:“江西周扶九赚钱——不用”。其实,有钱而节用,不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是一种值得称道的美德。而更值得后人敬佩的是“企货殖列传以廉为贾”。企,仰望之意;货殖,指经商或经商的人。“货殖列传”,见《史记》,注重商业价值,它是百姓的“衣食之原”。列传中的巨商大贾如范蠡、计然等人为改善民生,强盛国家作出了巨大贡献。而要成为货殖列传中人,必须“以廉为贾”,做廉洁守法的商人。周扶九有此宏愿,就值得后人敬仰。因此张謇在挽联中提醒人们,不要把周看作是一般的商人,更不能因为“过俭”而把他视为爱钱如命的吝啬鬼,他是个有志节有度量的“企业家”,定有“节概可书”。

民国元年(1912),南京民国政府成立,经济困难,黄兴发起“国民捐助运动”,以助政府度过难关。周扶九毫不犹豫捐助白银20万两,支持孙中山、黄兴领导的革命事业。遇到天灾,他在吉安开展赈灾活动,他在家乡也搞了些慈善事业。总之,周扶九确有“节概可书”。

(作者单位: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