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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与南洋劝业会的几个问题 / 徐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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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俊杰来源:《张謇研究》2020年第3期(总第62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张謇与南洋劝业会的几个问题

□ 徐俊杰


清宣统二年(1910)在江宁举办的南洋劝业会,又称江宁赛会,是中国第一次全国博览会。这是一次“开风气而劝工商”的博览盛会,会期历时半年,除蒙古、新疆、西藏外,全国各行省都呈送了展品,英国、日本、美国、德国以及东南亚各国也有展品参会。南洋劝业会以其宏大的规模、丰富的内容,对近代中国的政治、经济、历史、文化、交通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具有划时代的重要历史意义。

张謇先生与南洋劝业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是在有关细节上还是有几个问题需要弄清楚。

一、“南洋劝业会事务所”张謇所设?

关于南洋劝业会事务所,在很多研究者的著作里都认为是张謇设立或张謇发起设立,如:

1910年的南洋劝业会是清代真正集合全国的力量举办的一次全国规模的大型商品博览会,张謇为它的举办做了大量艰辛的筹备和组织工作。1909年,他在南京发起设立了劝业会事务所,具体负责筹备事宜。同时还设立了协赞总会,作为联络官、绅,具体负责筹备事宜。”(胡斌《世博与国家形象》)

19092月,张謇在江宁成立劝业事务所,让各省精选优良物品,送往江宁。”(王荣泰、王琳涵主编《名人故事》)

“张謇在南京发起成立劝业会的中枢机关——劝业事务所”。(王千马著《宁波帮:天下第一商帮如何搅动近代中国》)

关于事务所的名字,前者所言准确,后两者误作“劝业事务所”,丢了一个“会”字。那么这些著作所言张謇设立或发起设立“劝业会事务所”是否有史料支撑呢?

先看一下1909年《南洋商务报》(第61期)载《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事务所成立》的报道:

江督端午帅创办南洋第一次劝业会,发起于去夏,议定官商合筹,资本五十万元,订定宣统二年四月为开会之期,现先设事务所于宁垣花牌楼。初五日,该所成立,午帅于午初亲临观礼,司道以次印委各员及绅商学工界领袖相率莅止,到者数百人。上海商务总会总理周金箴,议董虞洽卿、丁价侯、席子佩诸君亦由沪到宁莅会。先由正会长端午帅演说,谓此所应办事务至为繁重,但使事事能力求精核、力求敏速,一至明年如期开会,四方货物于此走集,万民瞻仰于此会……

如果劝业会事务所是张謇设立或发起设立,那么在成立当天,张謇理应到场,但所提及的人物中,只有上海商务总会的代表,并无张謇。再查《张謇日记》,就此也无任何记载,又查《啬翁自订年谱》,在事务所成立之“庚戌二月”下表述为“江宁开南洋劝业会,端方始创其议,事未成而去。”也说明此事务所的设立与张謇无直接关联。

第二年65日,南洋劝业会开幕,时任江苏咨议局议长的张謇致祝词:“颂者颂其已成,祝者未成而望其成。今劝业会仅仅开始,尚未大成,前途之名誉尚待办事者谨慎从事。敝局希望劝业会名誉从此日臻发达,故敢以祝词进。”显然,从“敝局”之自谓可以看出,他是代表江苏咨议局致的祝词,并希望“办事者谨慎从事”。如果一年多前的事务所是他所设,口吻肯定就不是这样了。

之所以有此误解,可能与署“发起人张謇等谨启”的南洋劝业会研究会《通告各团体书》有关,显然张謇发起的是南洋劝业会研究会,而并非南洋劝业会事务所。这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

二、《通告各团体书》怎么点?

南洋劝业会事务所成立以后不久,张謇等发起成立了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此会成立,张謇被推举为总干事。据《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本会经过之事实”载:“庚戌五月二十一日,假商团开会,推蒋季和君炳章为主席,举李梅庵君瑞清为正会长,梁炳农君祖禄、钱幼琴君宝书为副会长,张季直君謇为总干事,蒋季和君为副总干事”。这里的安排挺有意思,蒋季和既为主席,又屈为副总干事,看来真正做事还得靠实干家张謇。

关于该会的成立缘起,张謇在《通告各团体书》中说得很清楚,此文也见载于新版《张謇全集》。仔细读来,发现全集所示标点颇有可商榷处,先录其中两段以便说明:

夫劝业云者,将以劝百业之进步也,业胡以进?盖物相聚而优绌见焉。绌者媿媿斯奋,优者喜喜益奋,相掎相角,相驰相逐,其进乃一日千里而不可止。东西国重赛会,重此也,苟供游观而已。士缀其学、农舍其耒、工商扃其肆,相与穷极耳目之欲,匪劝业适夺其业耳。

今南洋劝业会且开幕矣,我民蚩蚩,或震于未有之宏规,目眩舌挢而忘其所以。其有知者,或苦商榷讨论之缺,其机关或憾辨别良楛之短于识力。夫审查与奖励,政府亦将行之矣。顾徒倚官奖之有无,为荣辱绝不一究。夫工质优劣之何在、改良方法之何如,直实业界之科举也。同人忧之,组织斯会,集合同志,分馆分期,次第研究,冀合劝业之真旨,收赛会之实效。辑为简章如干条布尘公鉴。区区之忱所愿望于台端者,厥有五事惟仗热力惠赐提倡,岂胜企祷,四事列后……

第一段起首“夫劝业云者,将以劝百业之进步也”,两分句合成一句,句意已然完整,故“也”字后宜用句号而非逗号;接下来自问自答,以“业胡以进”设问,答之意则直贯至“其进乃一日千里而不可止”,故“盖物相聚而优绌见焉”之后宜用逗号而非句号;“东西国重赛会,重此也”宜作一句观,“也”后宜用句号;而本段剩下内容则是一个假设关系复句,意思是劝业会如果只供游观而已,那么就不是“劝业”而是“夺业”了,所以“苟供游观而已”之后宜用逗号而非句号。

第二段起首两句,说的是两类人:一类是“蚩蚩”者,即无知者;一类是“知者”。而“其有知者”所起一句之断句亦可商榷。试一并重为句读如下:

今南洋劝业会且开幕矣。我民蚩蚩,或震于未有之宏规,目眩舌挢而忘其所以;其有知者,或苦商榷讨论之缺其机关,或憾辨别良楛之短于识力。

然后跳过一句,随后之两句实为一句,其断句亦可商榷,又对照《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所载此文,全句最后还丢了一个“已”字,补全后试重为句读如下:

顾徒倚官奖之有无为荣辱,绝不一究夫工质优劣之何在、改良方法之何如,直实业界之科举也已。

再跳过一句,来看最后两句,似乎看得过去,但总觉未点到位。试为重点如下:

辑为简章,如干条布尘公鉴。区区之忱,所愿望于台端者,厥有五事,惟仗热力,惠赐提倡,岂胜企祷。四事列后……

所可怪者,先言“厥有五事”,后言“四事列后”,而“列后”者又实为五事。初疑误录,查《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亦复如是,奈何。

三、《张君耀轩从政三十年纪念录序》之耀轩、荣轩?

《张謇全集》载有涉及南洋劝业会事之《张君耀轩从政三十年纪念录序》一文,因其所据为《九录》,非第一手材料,便找来原书《张君耀轩从政三十年纪念录》对校了一下,还真发现了问题。先把全集中相关的一段抄录下来:

清季庚戌,余以审查南洋劝业会事,始识日里华侨张君耀轩。时君任会名誉理事,暇辄为述其生平事绩,私以为有古豪杰慷慨迈远之风。迄民国二年,余友山阴汤君寿潜以事役南洋归,道其所闻见,凡君于日里之绩,历历可数。汤君以为非婆罗洲之吴元盛、三宝陇之许良芳可比。汤君不经誉人,而誉之不容口。噫嘻!可敬也。窃尝私念世如是其乱而不可弭,而国如是其大,人如是其众也,意岂无一二卓厉特立能自治之人。既闻君事,辄怦怦有声气之感,欲桴海一观君之设施,而人事卒卒辄不果。顾有往南洋及自南洋来者,见必问张君耀轩也。越六年,君友刘君士木因余友刘君灵华来见,出君《从政三十年纪念录》请叙,盖君已前几年卒,其子某某所辑。

原书与之至少有三处非常关键的不同。第一句中“始识日里华侨张君耀轩”,原书作“始识日里华侨张君榕轩”;第二句中“暇辄为述其生平事绩”,原书作“暇辄为述其弟耀轩生平事绩”;最后“盖君已前几年卒,其子某某所辑”一句,在原书中则被删除。

仔细看来,也许《张謇全集》所录为张謇原稿,《纪念录》中所载为修改稿。开头两处把“耀轩”改为“榕轩”,应该为避自夸之嫌,而兄弟二人必同时到会,故而但改一字即可;至于“名誉理事”之职,有据可查,《张君耀轩从政三十年纪念录》所载《当代实业大家张公鸿南传略》言:“庚戌春,江南劝业会开幕,公膺名誉理事职,悉心选送陈列物品。”榕轩、耀轩兄弟二人同为实业大家,必同膺“名誉理事”。而后一句“盖君已前几年卒,其子某某所辑”则应是张謇误认“榕轩”为“耀轩”之故,这一点查二人生平即可知晓。据原书,文末更有“民国八年九月,南通张謇叙”字样,其时“榕轩”已故去八年。

按,张榕轩(18511911)名煜南,张耀轩(18611921)名鸿南,二人为同胞兄弟,广东梅县人。兄弟俩同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华侨实业家、慈善家和爱国侨领。张榕轩逝世100周年的追思会上,印度尼西亚棉兰市市长拉胡曼·哈拉哈先生对张榕轩兄弟有这样的评价:“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张氏兄弟在发展城市贡献甚巨,至使日里市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商业城市,日里变成了现今的棉兰市。张氏兄弟交游广阔,喜欢帮助别人,不分种族、宗教和社会地位,更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或地方的商业和居住,使张氏兄弟都离不开棉兰这座具有悠久历史的城市。”

四、饮食出品所有张謇几副对联?

饮食出品所又名“特别饮食出品所”,系南洋劝业会专为陈列全国各地的饮食出品而设。张謇是饮食出品所设立的倡议者,在《啬翁自订年谱》中有“议设饮食出品所”字样。饮食出品所位于水族馆侧后,环境幽雅,建造独特,这里又是南洋劝业会机关的高级餐饮招待所,接待临会的高层官商缙绅。

1910年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编纂的《南洋劝业会游记》所“附游览须知”介绍“场内饮食”道:

场内茶社、酒楼、菜馆随地皆有,当首推特别饮食出品所,略述如左:特别饮食出品所在水族馆之后,剪竹成畦,编竹为屋,全体为一竹字形陈设。桌椅之属,亦皆竹类,可谓匠心独具,雅宜人矣。菜品、点心品,烹调精美,价亦不昂,并有说明书,将其原料及制法一一述之。茶叶甚佳,可为吾国绿茶之代表,用水亦灵净可口。凡在会场内饮食者,自以此所为最佳。如欲宴会,当先往定菜。

诗人王漱岩在《南洋劝业会杂咏》中曾记载饮食出品所,称其“编竹为房,作‘竹’字形,外环翠竹”,座中有楹联三,两联为张謇撰(其中一联由樊增祥书),一联为李瑞清撰书。《张謇全集》据此书之“注引”收录了张謇两联:

一为集《兰亭序》、《陈书》句:“有茂林修竹,清流急湍,少长咸集;每清风朗月,良辰美景,谈笑娱情。”一为集《易经》、《水经注》句:“饮食宴乐,受之以节;水木明瑟,得此奇观。”

但据胡君复所编《古今联语汇选4集》(1920年版)载“张啬庵题南洋劝业会内竹深留客处联”共有三副,合李瑞清联总为四副。这里给出的信息除了对联之外,还有饮食出品处的别名“竹深留客处”。所载张謇的另一副对联为“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有酒胡不醉,有琴胡不弹。”此上联为成句,出苏轼《于潜僧绿筠轩》诗,下联惜未知出处。因另两联皆为集句,此联亦当不例外。

有趣的是,在检索的过程中,发现张謇所书此联出现在著名的湖南临澧蒋家,时在1940年前后。此说见康振贤所著2017版《虎贲独立师国民革命军第103师抗战纪实》一书:“团部驻在临澧梅溪桥蒋家大屋内,用的是当地士绅蒋光业的住宅。……上尉司书杨步震是团里的秀才,曾与蒋氏后代作过多次谈话,并在他们的书斋见到由张謇书写的联:‘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有酒胡不醉,有琴胡不弹’”。

(作者单位:本会)

《张謇研究》2020年第3期(总第62期)